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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狗与旧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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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叶箐箐像中了邪一样,开始翻家里的旧照片。
她翻出好几本相册,从结婚那天一路翻回童年。泛黄的、边角卷起的照片一张张摊在床上,她蹲在床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极慢极认真,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找到了。
一张她六岁的照片。穿着红碎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土狗。那是邻居家的狗生了崽,她软磨硬泡抱回来养的。她记得那只狗叫阿黄,陪了她三年,后来跑出去玩,再也没回来。她蹲在门口等了它一整晚,哭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家里再也没养过狗。
她娘说,养什么狗,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狗。她爹说,狗大了要咬人,当心被抓了要打狂犬疫苗。她被大人围着说了一顿,就再也没有提过养狗的事。
可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她记得阿黄的毛是软软的,记得它睡觉的时候爱把脑袋搭在她鞋子上,记得它每次听见她的脚步声,都会从院子深处冲出来,像一团滚过来的毛球。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梦见苏浅和冬冬的时候,心会那么疼。
她不是心疼苏浅。
她是在心疼那个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想要一只狗、想被一只狗偏爱的自己,那个蹲在门口等了阿黄一整晚、再也没有等到它的自己。
叶箐箐把那本相册收好,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梦里冬冬的告别。一模一样。那条老狗撑着一口气,等苏浅放学回家,等她蹲下来摸它的头,等她说那句“你回来啦”,才肯闭上眼睛。它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都留给了她。
她想,如果阿黄也能再等等她,等到她放学回家,等到她蹲下来抱住它,好好地跟它说一句再见,她是不是就不会记这么多年。
那晚她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苏浅,只有一片很亮很亮的草地。一只黑色的狗颠颠地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一架小风车。她蹲下去抱它,怀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它在她下巴上蹭了蹭,然后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远,跑进那片亮光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可梦里她只觉得安心。她望着那团黑色的影子跑远,心里的石头反而轻轻落了地。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她坐在床边,按着自己心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温热的余韵。
她轻轻地说了一声。
“阿黄,再见。”
说完她愣了愣,又笑了。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真的有意义,可她知道,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重的东西,好像挪开了一点。
那几天上班,她没那么恍惚了。报表照填,文件照发,偶尔还能跟同事说笑两句。领导把一份新项目的文件交给她,她破天荒地没有推辞,抱着资料回家研究了一晚上。丈夫惊讶地说,你还真接了啊,你以前最怕接新活儿。她说,接就接了,试试呗。
她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试过什么。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苏浅。
苏浅坐在面馆的桌子前写作业,店里没什么客人,她妈妈坐在收银台后头,就着一盏灯,缝补一条旧围裙。店内暖黄的灯光笼着母女俩,锅里的水汽氤氲,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
叶箐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她看着苏浅写完作业,抬起头,朝收银台那边喊了一声。
“妈,我写完了,帮你收桌子。”
她妈头也不抬,“写完了就先去睡,明天还上学呢。”
“我不困。”
“不困也去睡。”她妈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明天早起,妈给你煎蛋。”
苏浅应了一声,却没走,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她妈妈。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妈,你头发白了。”
她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老啦,能不白吗。”
“不老。”苏浅认真地说,“你才不老,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妈。”
那一瞬间,叶箐箐看见苏浅妈妈低下了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还是那副又凶又无奈的样子。
“净说好听的哄我。快去睡,别搁这儿碍事。”
苏浅吐了吐舌头,拎着书包跑上楼去了。
叶箐箐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盏灯下,一个人缝着围裙的苏妈妈,看着她额前的白发,在灯下亮晶晶的,像罩着一层霜。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柔软的酸涩。
她觉得,苏浅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懂事得多。
那几天,她梦见苏浅的次数少了。可每次梦见,她都看见她在笑。她看见她在教室里帮同学讲题,看见她跑操时马尾一甩一甩,看见她蹲在院角,给一盆新栽的薄荷浇水。她好像已经从那场告别里,慢慢地走了出来。叶箐箐看着她,心里又高兴,又酸。她想,人大概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地告别,一次一次地,把自己重新长好。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她见过她最难过的时候,也见过她慢慢好起来的样子。她真的很了不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梦是有后遗症的。
她开始对狗格外留意。小区里有人遛狗,她会多看两眼;电视里播到关于狗的节目,她会坐着不换台;儿子闹着要养狗,她头一回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说,等你再大一点,咱们再养。
儿子很高兴,追着问是不是真的。她点点头,说真的。她想起梦里那个蹲在院角给薄荷浇水的女孩,想起她说冬冬有你真好时的语气。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养一只狗,把那些没能给出去的好,都续上。
她没告诉任何人的是,她偶尔还是会梦见那条黑色的老狗。梦里的它不再老了,毛色油亮,撒着欢在草地上跑。跑着跑着,它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冲她摇摇尾巴,像在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每次醒来,她心里都是又酸又暖的。
那个周末,她真的去了救助站。她带了一袋狗粮,几件旧棉袄,还帮一只后腿受伤的灰狗换了药。那只狗很乖,换药的时候一声不吭,只是把脑袋搁在她手心里。她摸着它的头,心里忽然很静。
她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她替梦里那块小石头守着的那些温柔,正在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地方,慢慢地长回来。
清明节那天,她买了一束黄菊花,独自去了老家的院子。那棵老枣树已经不在了,可她还记得它长在哪里。她蹲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皮上,轻轻说,阿黄,我来看你了。你不是我弄丢的第一个牵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我保证,我都会记得。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她想,那个世界的姑娘,大概也正在某个这样的晴天里,给冬冬的新坟添一抔新土吧。她们在不同的世界里,做着同一件事。这样想着,她竟觉得,她们好像也没有隔得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