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8、苏浅的日记

　　有一次，叶箐箐在梦里，看见了一本日记。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天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侧面夹着一支短铅笔。苏浅把它藏在床垫底下，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摸黑把它抽出来，就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写上一两行字。
　　叶箐箐隔着半米远，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可有一天夜里，苏浅写完日记，忘了合上，趴在桌上睡着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摊开的页面上，叶箐箐终于看清了那几行娟秀的字。
　　十一月十三日，晴。
　　今天冬冬走了一百天了。我去树下坐了坐，给它带了一根肉骨头。它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十一月二十九日，阴。
　　月考第二，妈妈很高兴，说要给我加菜。其实我觉得我还可以考得更好。有一道大题，我明明会的，只是写得太急，算错了一个数。下次不能这样了。
　　十二月十四日，雪。
　　今天放学，看见一只流浪猫，黄色的，眼睛很大。我蹲下来看它，想喂它，可口袋里只有两块钱。我去小卖部买了个茶叶蛋，掰了一半给它。它吃得很欢。我忽然想，冬冬以前吃骨头，也是这么欢的。
　　那些字很小，很密，像她这个人一样，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里面写的都是些平平常常的事，天气、考试、猫、妈妈、面馆。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再提过一句自己的难过。
　　只有有一天，叶箐箐看见她在日记末尾，写下了这样一行字，笔画比别的地方都重：
　　我开始想一个人了。一个我明明没见过、却觉得很熟悉的人。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写完就把本子合上，塞回了床垫底下。可叶箐箐站在她身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
　　她想，苏浅说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那天晚上，叶箐箐在梦里待了很久。
　　她看着苏浅睡下，看着她蜷着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搭在枕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上。那里从前卧着一条温热的黑狗，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窗外下起了雪，一片一片，落进院子里，厚厚地铺了一层。
　　叶箐箐站在窗边，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掖一掖被角。
　　她试了试。她抬起了手。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她的影子里穿过去。她的指尖碰到被角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点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她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像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她想，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棉花被子的软，一点属于那个世界的、暖乎乎的气息。
　　她想了想，翻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平行世界。
　　搜索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理论都有，看得她头晕。有人说平行世界存在，有人说那是科学幻想，有人说你做的每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不同的世界。她看着那些词条，忽然觉得，很遥远，又很亲近。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梦越来越真了。真到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隔着看不见的墙，向她招手。
　　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苏浅在梦里喊了一个字。
　　“……姐。”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里，只有丈夫的呼噜和儿子偶然的翻身声。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烫。
　　她轻声说。
　　“我在。”
　　自那以后，叶箐箐开始留意自己的梦。她找了一个旧本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把还记得的梦境记下来。她记得苏浅说的话，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她那天考了多少分，吃了什么饭。她像个痴人，一字一句，把那个女孩的生活，誊进自己的本子里。本子越来越厚。她有时候翻着，自己都觉得心惊。她想，如果有一天，这些梦都不见了，她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后来她在本子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梦里的姑娘，你要好好的。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可她写了，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
　　她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又看见那句话：我开始想一个人了。一个我明明没见过、却觉得很熟悉的人。
　　她把本子合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自己最近的心事，想起那个隔着梦、连模样都记不全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可她就是愿意做这个傻瓜。
　　那几天，她的梦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她不再只是旁观者。她可以离苏浅更近一点，有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像真实触碰一样的东西。有一次，苏浅的围巾被风吹落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竟然真的碰到了那条围巾的边角。
　　她吓得一下子醒了。
　　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毛线的触感。她心里又惊又喜，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碰到她了。』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句话。她想，也许那些梦，不只是梦。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把那些梦记得这样牢。也许是这辈子头一回，有一个人让她这样牵挂。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方式，去靠近一个摸不着的人。她想，如果那些梦是真的，如果有一天她们真的能见面，她大概会在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她会笑着说，我认得你，你是苏浅。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很多次了。
　　她开始写信了。
　　她买了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和一张带香味的信纸，在台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开头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只留下短短的几行。
　　“写给一个陌生又熟识的小姑娘：不知你收不收得到这封信。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见过你在学校的样子，见过你蹲在门口摸狗的样子，见过你在灯下帮妈妈擦桌子的样子。我想告诉你，你很了不起，也值得被人好好珍惜。不认识你的姐姐笔。”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写地址，也没有贴邮票。她把信压在抽屉最底下，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写完那封信，她心里安定了许多，像终于把一件心事，好好地放进了柜子里。
　　她把信重新读了一遍，又补了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请不要害怕，也请不要问我是谁。
　　就当你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牵挂你的人。
　　写完，她把信压进抽屉，锁好。那是她和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她怕忘，又怕记得太牢。
　　可她想，总得留点什么，证明她真的梦见过那样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