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妈妈与灯 ...
-
叶箐箐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盏灯。
那盏灯挂在面馆的屋檐下,是很老式的灯泡,橘黄色,一到傍晚就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的夜,照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属于人间的光。苏妈妈就坐在灯下,守着灶台,等着晚归的客人。苏浅趴在账台上写作业,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等妈妈收摊再一起回家。
她见过她们最忙的时候。腊月里,面馆从早忙到晚,苏妈妈一个人擀面、切菜、烧锅、刷碗,忙得脚不沾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苏浅放了学就钻进后厨帮忙,端面、擦桌、算账,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半大的孩子。有客人夸她“这闺女真能干”,苏妈妈嘴上说着“没用的,尽添乱”,眉眼却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妥帖。
她也见过她们最闲的时候。下雨天,面馆早早关了门。母女俩挤在一张桌上吃饭,就着一百瓦的电视,看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电视剧。苏浅给她妈夹菜,她妈嫌她肉麻,把肉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你推我让,推到最后,半盘子肉都堆在苏浅碗里,她妈一口没舍得吃。
每当这种时候,叶箐箐就安静地蹲在角落,看着她们,心里又暖又酸。
她想,这个家虽然不完整,可它有着一种别处没有的、紧紧的、黏黏的温度。像一锅熬了很久很久的粥,看着寡淡,舀起来,稠得能粘住心。
她还想,如果苏浅的妈妈知道,有一个陌生女人,正隔着梦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吧。
有一天,梦境难得地跳了一下。
叶箐箐发现自己没有跟着苏浅,而是站在面馆的门帘外。透过门帘的缝隙,她看见苏浅躲在灶台后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苏妈妈背对着她,正弯腰擦灶台,没有看见。
苏浅抹完眼睛,吸了吸鼻子,又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笑着问她妈:“妈,今晚吃什么”。
叶箐箐隔着门帘看着这一幕,忽然特别特别想抱抱她。
她想,这孩子把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了。她对谁都是笑的,只有对着那盏灯、那口锅的背面,才敢偷偷掉一滴眼泪。
那一晚,叶箐箐醒来之后,没有睡回去。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城市还没有醒,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拿着手机,翻到自己小时候父母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她有多久,没有好好跟爸妈说一句话了。
第二天是周末,她没有睡懒觉,起早买了几斤排骨、一兜子香蕉,拎着回了娘家。她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侧身把门让开,又回头喊,“老头子,闺女回来了,再加个菜”。
她爸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那天中午,她陪爸妈吃了一顿饭。她妈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爸血压高还不忌口,她爸哼哼唧唧地顶嘴,两个人拌着嘴,像唱了半辈子的大戏。叶箐箐坐在中间,扒着饭,忽然鼻子一酸。
她放下碗,说。
“爸,妈,我挺好的。”
她妈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眼里却有东西亮晶晶的。
“好就对了。”她妈说,“我和你爸不求你大富大贵,你好好的,就是要饭我们也跟着你高兴。”
叶箐箐低下头,扒了口饭,把那句“我想你们了”,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盏灯。
苏浅正帮妈妈收拾面馆,把椅子一张张翻上桌面。她做得很认真,踮着脚,把最后一张椅子也翻上去,然后回头朝她妈笑了一下。
“妈,收工了,回家吧。”
苏妈妈应了一声,从灶台后头走出来,锁了门。母女俩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高一矮,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慢慢地,融进巷子的夜色里。
叶箐箐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两道影子走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那条路上的,晃晃悠悠的影子之一。
她想,她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梦了。
周末回乡下的路上,她妈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的闲话。
叶箐箐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苏浅的妈妈,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个人,缝补着日子。
她想,那盏灯下面,一定很孤单。
可她又想,那盏灯下面,也一定很暖,因为那里有一个女孩,把她妈妈的光,都接住了。
她把车开得慢了些。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她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天边果然烧着一片橘红色的光,好看得让人心里发软。
那盏灯,后来一直亮在她的梦里。
她见过苏妈妈最狼狈的样子。有一次,几个醉酒的客人赖在店里不走,说些难听的话,苏妈妈陪着笑,一桌一桌地劝。
苏浅躲在门帘后头,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冲出去。
等客人走了,苏妈妈才靠着灶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浅从门帘后走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过抹布,默默地把那几张桌子又擦了一遍。她擦得很用力,像把什么东西一起擦掉了。
叶箐箐躲在角落里,看着那母女俩的背影,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这个世界的苦,原来是这样一分一毫地,落在两个女人身上的。
她们谁都没有哭,谁都没有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风来了,一起弯一弯腰,雨停了,又重新站直。
她想,如果她能帮她们一把,就好了。
哪怕只是替她们擦一擦桌子。
后来她在梦里,又去了那家面馆几次。她看见苏浅在灶台边帮妈妈揉面,小小的手上沾满面粉,眉梢眼角都是笑。
她看见苏妈妈把第一碗面盛出来,先推给女儿,说你先吃。
她看见那盏橘灯从晚亮到夜,把母女俩的影子一遍一遍拉长。
她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软就慢慢淡了,化成一点温温的暖。
她想,这世上总有些角落,把苦日子过成了甜味道。她帮不上什么忙,可她会一直记着这盏灯。
她后来梦见她们搬了一张小桌到店门口吃饭,就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你一筷我一筷,把一碗菜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拴着一条老黄狗,是邻居家的,听见动静,凑过来蹭饭。
苏浅掰了半个馒头给它,它叼着就跑,跑两步又回头看,像在说谢谢。
那一个黄昏,她在梦里看得眼眶发热。她想,这世上的日子,原来也可以这样过。没有多少钱,没有多少人,可就着一盏灯,两个人,也把一天过圆了。
她忽然不那么怕醒了,因为她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一盏灯,会一直亮着。
她后来想,也许她真正放不下的,不是那盏灯,也不是那碗面。
是灯下那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是她们明明过得很苦,却从来不肯让苦味爬到脸上的那份硬气。她想,她要是有那样的硬气,也许她的人生,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