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7、梦里梦外

　　叶箐箐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白天，她还是那个坐在工位角落里的叶箐箐，填表、盖章、收发文件，日子像复印纸一样，一张张地印过去，全都长一个样。可一到晚上，她闭上眼睛，就回到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回到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回到那个梳马尾的女孩身边。
　　她跟着她走过了半个冬天。
　　苏浅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清水。早上上学，中午吃饭，下午放学，买菜，回家，写作业。她没有什么钱，也几乎没有什么课余生活。班里同学讨论新出的游戏机、新款球鞋，她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弯弯眼睛笑一下。她不嫉妒，也不羡慕，好像早就习惯了把日子过成这副清汤寡水的样子。
　　可叶箐箐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课间，同桌小惠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彩笔，说是妈妈新给买的，二十四色，还带着一层亮晶晶的闪粉。苏浅趴在桌上，看着那盒彩笔，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说“好漂亮啊”，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放学回家的路上，叶箐箐看见她在一家文具店门口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一盒一模一样的彩笔，标价十八块。苏浅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然后收回目光，低着头，慢慢地走过去了。
　　她什么也没说。可叶箐箐什么都听见了。
　　那一瞬间，叶箐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冲动。她想跑进文具店，买下那盒彩笔，塞进苏浅手里，告诉她，你喜欢就拿着，姐姐给你买。她想把这个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再也不用在橱窗前站那么久，再也不用把喜欢咽回去。
　　可她动不了。她只是一个影子。
　　梦醒之后，叶箐箐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做的事，好像很多，又好像很少。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给那个消失很久的初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还记得，初中时候的班长是叫苏什么的吗？”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苏雪还是苏什么？记不清了。”
　　“咱班班长不是叫陈凯吗？”
　　“对啊，陈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删掉了自己打了一半的字。也对，她那个学校，初一初二初三，从来没有一个叫苏浅的女孩。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做得太长、太真的梦。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下了两把挂面，又卧了两个蛋。儿子在客厅里催，“妈妈快点，我要迟到了”。她应着，手上却慢吞吞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指尖，怎么也倒不出来。
　　那天下午，叶箐箐路过一家文具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彩笔，忽然问店员。
　　“有没有二十四色的，带闪粉的？”
　　店员给她拿了一盒。她付了钱，抱着那盒彩笔走回公司，放在工位的抽屉里。她也说不清自己买它做什么。儿子不画画，她也用不上。可她就是买了，好像这样做，就能离那个站在橱窗前的女孩近一点。
　　她后来也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起，开始相信那个梦是真的。
　　也许是在看到那盒彩笔的时候，也许是在梦见苏浅考试那天发烧、烧得脸通红还坚持答完卷子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急得在梦里团团转，想找一杯热水，想找一粒退烧药，可哪里都没有。她只能站在苏浅身后，看着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趴在桌上，晕了过去。
　　她哭醒了，冲到客厅，灌了一大杯凉水，才把那股焦灼压下去。
　　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抱着膝盖，小声地说。
　　“苏浅，你要好好的。”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姑娘。”
　　“等我，等我去找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等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会在很久以后，一语成谶。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梦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那个世界拴在了一起。她开始做梦做得不规律。有时几天不做，有时一夜能醒来三四回。她不再跟人说自己的梦，连丈夫也不说。可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那根线牵走了。白天她照常上班，照常笑，照常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每到夜深人静，她就会想，此刻，那个世界的苏浅，睡着了吗，冷不冷，有没有再梦见那条黑狗。这种牵挂没有来由，也没有道理。可她就是放不下，像手里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开始翻各种地图。她记得梦里那条巷子的样子，记得巷口栽着两棵梧桐树，记得拐角有一家蛋糕店，记得那扇掉了漆的铁门的颜色。她在地图软件上搜了又搜，把整个城市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一条一样的巷子。
　　她想过，也许那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也许只是她梦里拼凑出来的画面。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找，像一只候鸟，明知道方向不对，还是固执地朝记忆里的那片天空扇动翅膀。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绕过一个陌生的街区。路灯昏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一吹，沙沙地响。她忽然闻到一股葱花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从一个临街的小铺子里飘出来。
　　她站在路灯下，愣了很久。
　　那家小铺挂着一盏橘黄色的灯泡。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低着头，在灯下忙活着。
　　她想走进去，买一个馒头，跟老板娘说一句话。可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
　　那不是她梦里的小巷。她知道。
　　可她在心里，替那个女孩，把这一刻的风和灯，都记了下来。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一个人，隔着做梦的距离，惦记着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来谁都不会信，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就是改不了。白天越是忙碌，夜里那根线就勒得越紧。她甚至开始学着在梦里记路，记苏浅家门前的树，记巷口的招牌，记面馆玻璃上贴的旧字。她怕哪一天梦突然断了，她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把记住的东西，都写进那个本子里。一笔一画，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写信。收信人地址不明，可她还是写得很认真，很认真。
　　后来，她把那条记满梦话的本子锁进了抽屉。她不是不想记了，是怕自己记着记着，就真的把梦当成了日子，把日子过成了等梦。她得守着那条线，不然她怕自己会彻底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可她心里知道，那条线其实早就模糊了。她每一天上班，脑子里都会不自觉地想，苏浅今天会做什么呢。她洗完碗，会站在窗前多看一会儿路灯；她路过公园，会留意那些遛狗的人。她想，要是苏浅在这个城市就好了，她一定天天去那条巷子口转一圈，装成路过的样子，看一眼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