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6、平凡的一天 日子还

　　日子还是照常地过。
　　叶箐箐的生活，说穿了就是三件事：上班，接送孩子，做饭。她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人，也没想过要活成什么样子。当年考大学没考好，念了个普普通通的专科，毕业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的是最不起眼的行政文员。工资不高不低，活儿不轻不重，熬了几年，也没熬出什么水花来。
　　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升职，有人跳槽，有人结婚生娃，有人离婚再婚。她呢，就一直坐在那个靠墙的工位上，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起眼，也不碍事，浇点水就能活。
　　丈夫陈志国是相亲认识的。人也老实，工作稳定，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大毛病。两个人处了半年，双方父母催得紧，就把婚结了。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没有刻骨铭心的誓言，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也不够甜。
　　要说她这人有什么念书以外的烦恼，那就是她确实有点笨。
　　念书的时候，她是班里永远的中游偏下。别人听一遍就会的公式，她要做三遍错题才能记住。别人背课文念三遍能背熟，她要默写五遍，还总是丢三落四。老师提问总是绕开她，同学分组总是最后才有一个位置上她。她不是没努力过，可她就是学不会，学不快，学不好。她总觉得自己比人家慢半拍，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要拧半天，才能收到一点信号。
　　长大了也一样。新来的小姑娘学三天就会的软件，她抱着操作手册啃了一个月，还是磕磕绊绊。她要很努力，才能勉强做到不拖后腿的人。
　　这也是她最羡慕梦里那个苏浅的地方。
　　那个女孩，好像天生就被人喜欢。她聪明，漂亮，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连路上遇到的邻居大婶都愿意停下来跟她说两句话。她像是集齐了叶箐箐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活成了她少年时代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叶箐箐有时候想，如果她和苏浅生在一个世界，她一定会远远地看着她，像看一盏灯一样看着她。不会靠近，因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光。
　　可她偏偏就梦见了她。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生活里寻找那个女孩的影子。
　　路过宠物店，她会停下来，看笼子里打滚的小奶狗，想，冬冬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路过书店，她会进去转一圈，把那几本封面上画着星空的杂志拿起来又放下，想，七块五，原来这么便宜。她去菜市场买菜，看见卖毛线的摊子，会摸摸那些软软的线团，想，苏浅的围巾是米色的，她好像很喜欢米色。
　　她把这些念头藏得很深，深到连丈夫都没察觉，深到她自己都差点以为，那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梦。
　　直到有一天，她儿子叶承从幼儿园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她。
　　“妈妈妈妈，我们班新来了一只小狗！是黄老师家的，可可爱了，它叫毛毛！”
　　叶箐箐正在淘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她应了一声，又顿了顿，“那……毛毛是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
　　“嗯。”
　　她低下头，继续淘米。水声哗哗的。她忽然想起冬冬，想起那条黑色的老狗，想起它趴在苏浅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的样子。
　　她忽然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她赶紧把水龙头拧大，拿水声盖过自己的失态。可站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笑起来不如从前好看了。
　　十几年前，她也是一个小姑娘，也想养一条狗，也想被很多人喜欢，也想在自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可是后来，那些念头都慢慢熄灭了，像没有风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下去，谁也没有注意到。
　　现在，她在一个梦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替她把没能活成的样子，都活了一遍。
　　那晚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梦。苏浅蹲在院子里，把冬冬的旧毯子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她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地笑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为了心疼苏浅，她才哭的。
　　她是替自己哭的。
　　替那个笨笨的、不受欢迎的、在人群里永远不起眼的自己哭一场。替那些年她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没能养成的狗，没能迎上去的光，替那一段灰扑扑的、没人记得的青春。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对自己说。
　　“叶箐箐，你也别难过。”
　　“你虽然没有活成她那样，可你也好好地，把自己养大了。”
　　“你也有儿子，有爹妈，有一个还算完整的家。”
　　“你挺好的。”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她触不到的世界里，苏浅那天晚上，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条很远很远的巷子，梦见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坐在灯下，梦见那个女人对着她笑，眼里却含着泪。
　　醒来的时候，苏浅摸了摸自己枕边的空位，那里本该卧着一团黑色的、温热的东西。
　　她怔了很久，轻轻地，把那句没说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过一个想养狗的夏天。阿黄走丢了以后，她再没提过。可她记得那种等待的心情，记得蹲在门口，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星星出来，记得每听见一点细响就抬起头，以为它回来了。她想，苏浅大概也是这样的。她比谁都知道，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才那么想，在她身边，替她把那段路，走得再暖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年她十岁，阿黄走丢的那天，她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妈妈把她拉起来，说别哭了，再养一只就是。她没有要。她不是怕再丢一只，她是怕自己再喜欢上一只，然后又要学会和它告别。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她想，人和人的缘分，大概也是这样。有的留得长，有的留得短，可不管长短，都值得好好记住。
　　第二天上班，她把工位收拾了一下。抽屉里那盒二十四色的彩笔，她拿出来，摆在了桌角。路过的同事问她，怎么买这么花哨的东西。她笑了笑，说，送人的，还没想好给谁。
　　其实她知道，她大概永远也送不出去了。可她就是想让那盒彩笔待在看得见的地方。好像摆在那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就真的会在某个角落，看见它。
　　她想，也许正是因为她这辈子没被人注意过，才会在一个梦里的女孩身上，看见自己所有没来得及发光的时刻。她不指望苏浅认识她，也不指望自己能走进那个世界。她只是觉得，能远远地看着她好好地活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就像看一盏灯。灯不需要知道有人看它，可看见灯的人，心里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