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5、醒来时的眼泪

　　那以后，叶箐箐做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梦。
　　说不清到底是多少个晚上。有时候梦里只过了一个下午，有时候一觉醒来，她觉得自己在梦里过了好几年。她陪着苏浅从初秋走到深冬，看着她换下短袖衬衫，穿上厚毛衣，围上一条米色的围巾。她看着她又长高了一点，看着她把头发剪短又留长，看着她从冬冬离开的低谷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捞上来。
　　而每一次从梦里醒来，叶箐箐都要花好一会儿，才能分清自己是谁。
　　她是谁呢？她是叶箐箐，三十一岁，已婚，有一个七岁的儿子。白天她要去公司上班，晚上要回家做饭，周末要带儿子去上兴趣班。她的人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张写满日程的表格，呵，没有任何一行写着苏浅。
　　可她知道，有一个人叫苏浅。她盼她，念她，在看不见她的每一个白昼里想她。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某个周三的早晨，叶箐箐是被自己的哭声吵醒的。
　　她梦见苏浅蹲在院里，把一条旧毯子叠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那是冬冬的毯子。女孩叠得很慢，很仔细，压平每一个褶皱，像在和自己的某段日子郑重地做一次道别。她做完这一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轻的笑，里面没有阴霾，只有一点雾一样的水汽。
　　叶箐箐就是在那一刻哭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铺满半张床。儿子的笑声从客厅传来，丈夫在喊“今天谁送我上班，我车限号”。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明亮。她却坐在床边，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怎么也停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梦里那个女孩明明在笑。冬冬已经走了好久了，苏浅也已经慢慢地好起来了。她应该替她高兴，应该松一口气。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像有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怎么也揉不开。
　　也许是因为，她在梦里陪了那个女孩那样久，却始终只是一个影子。
　　她摸不到她，抱不到她，对她的所有心疼，都只能烂在梦里。
　　“妈，你怎么哭了？”儿子陈承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仰着小脑袋看她，一脸紧张，“是不是爸爸又欺负你了？”
　　叶箐箐愣了一下，连忙低头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辰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半天，忽然蹬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蹬跑回来，小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颗皱巴巴的糖。
　　“那给你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叶箐箐看着儿子胖乎乎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把糖接过来，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冲得她心口发软。她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抱了抱。
　　“谢谢儿子，妈妈不疼了。”
　　那天上班，叶箐箐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她用同一个理由跟同事解释自己的红肿眼眶，说昨晚没睡好，说孩子闹腾。同事们信了，还劝她要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体。她谢了又谢，心里却忽然觉得一阵孤独。
　　她明明坐在这间亮堂堂的办公室里，身边都是活生生的人，却觉得自己和梦里那个蹲在树下的女孩一样，一个人。
　　那天回家，她鬼使神差地绕了个路，去了一趟菜市场。她在卖肉的摊子前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几根白萝卜，还买了一把香菜。晚上，她炖了一锅萝卜骨头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氤氲了厨房的玻璃。
　　丈夫觉得奇怪，问她今天怎么想起来炖汤了。
　　她说，天冷了，给家里人补补。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忽然很想，给那个梦里的女孩炖一碗汤。热热的，白白的，漂着香菜叶子的那种。她很小的时候，外婆给她炖过这样的汤，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她想，如果苏浅喝到这碗汤，会不会也能暖一暖。
　　那锅汤炖得很好喝。儿子喝了两碗，丈夫也喝了。叶箐箐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底，就坐在灯下发呆。她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某天夜里，她在梦里闻到过一股面香。
　　那是苏浅妈妈的面馆里，煮面的蒸汽味。
　　她记得那股味道。记得女孩坐在桌前，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吃得认真，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记得她吃完最后一口，把汤也喝干净，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说“妈，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那一刻，叶箐箐忽然很想去看看，那家面馆长什么样子。
　　她知道自己疯了。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为一个梦里的人，又是买骨头，又是炖汤，又是想着她家的面馆。可这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像墙角的藤蔓，怎么也拔不干净。
　　她一边骂自己荒唐，一边又忍不住想：也许哪天晚上，她还能梦见那条小巷，梦见那棵梧桐树，梦见那扇掉了漆的铁门推开，女孩笑着朝她跑过来。
　　也许到时候，她应该试着说一句：你好，我叫叶箐箐。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会成为她此后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她给那锅汤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她说不上为什么要拍，就是想把那一刻留下来。后来她翻相册，看见那张照片，汤汽袅袅的，像一帧会呼吸的画面。
　　她会想，如果苏浅喝到这种汤，会不会暖一点。她开始学着做更多的东西。番茄牛腩，排骨玉米，鲫鱼豆腐。她做得不算好，火候总差一点，可她很认真。
　　丈夫笑她，说以前不是最烦下厨吗，怎么现在这么起劲。她说，练练手，万一以后有客人呢。她没说的是，她想在梦里，给那个女孩，做一桌子她妈妈以外的人做过的饭。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大块猪筒骨，又买了白萝卜、玉米、还有一小把细香葱。回家之后，她把骨头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吸着鼻子问。
　　“妈妈，你炖什么呀，好香。”
　　“骨头汤。”她说，“冬天喝这个，暖胃。”
　　儿子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玩了。
　　叶箐箐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汤，忽然想，如果那个女孩也能喝上这样一碗汤，该有多好。她一定没有喝过别人给她炖的汤，除了她妈妈。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桌上那锅汤，难得地夸了一句。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给一家人都盛了一碗。汤很烫，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喝什么舍不得喝完的东西。
　　那晚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又想起梦里的面馆。想起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锅，想起苏浅弯腰擦桌子的背影。她轻轻地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自己发红的眼角。
　　她在心里小声说，苏浅，你要好好地，吃好每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