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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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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把冬冬埋在了院子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
没有墓碑,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冬冬”两个字。粉笔字经不住雨,写一次,淡一回,她就再描一遍。后来她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来一截黑色的笔墨,用毛笔尖,一笔一画,把那两个字认认真真描在了石头上。
叶箐箐在梦里看着她做这一切。
那个女孩没有在人前哭。放学路上,小惠问她“你家的狗呢”,她笑着说“它睡着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平常一样。有人约她去玩,她应着,去了,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笑闹,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回到那个小院,关上门,她才会蹲在老槐树下,摸着那块石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
她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冬冬。
可叶箐箐知道她有多难过。梦里有一次,苏浅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空气,像在摸一团看不见的毛,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几天,叶箐箐上班总是走神。报表填错了一个数,被领导叫进办公室说了两句;回家做饭,把盐当成了糖,一盘番茄炒蛋又咸又甜,丈夫皱着眉头吃了两口没说话。她坐在灯下,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女孩蹲在树下的背影。
她想,人这一辈子,总要告别很多很多的东西。
可她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为一个梦里的人,心口疼成这样。
第五天的梦里,苏浅收拾冬冬的旧窝。
她把那条深红色的毯子叠好,把冬冬吃饭的碗洗干净,把它的项圈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叶箐箐看见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根冬冬掉落的牙齿,一小撮黑色的毛,一串用红线编起来的狗铃铛。
苏浅把项圈也放进铁盒里,扣上盖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床边,发起呆来。
叶箐箐走过去,明知道自己只是影子,还是忍不住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她看见苏浅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流泪。女孩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一只不知该往哪飞的小鸟。
不知过了多久,苏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冬冬,你走的那天,是不是也想让我知道,你很开心呀。”
“你老得那么快,前几天还走不动路了,可你走的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窝里看着我。”
“你是特意等我回来的吧。”
“你怕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会难过,所以你撑着,等了我一下午。”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落在手背上。
“傻瓜。”
“我宁可你早点走,也不要你那么难受地等我。”
“……可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还在,我又觉得,其实挺高兴的。”
“至少,我抱到你了。”
“我跟你说了再见。”
叶箐箐站在她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多想伸手抱一抱这个女孩,多想告诉她,冬冬走的时候,是带着她的名字走的,它最后的那个眼神,明明是在说,我这一辈子,遇见过你,值了。
可她只是影子。她抬不起手,张不开嘴,只能站在那儿,陪着她哭。
那天夜里,叶箐箐又哭醒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丈夫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拍拍她的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翻个身又睡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梦见一个叫苏浅的女孩,她的狗死了,她一个人蹲在树底下哭,我看着,心里疼得受不了。
她只能把眼泪擦干,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听着丈夫的呼噜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一段时间,叶箐箐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可她再也没有见到苏浅哭。
那个女孩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叶子落了,枝干还在,依旧该笑就笑,该上学就上学,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她考了满分,她帮同学讲题,她在运动会上拿了名次,她回家帮妈妈洗碗、拖地、把面馆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好像已经把冬冬放下了。
只有叶箐箐知道,没有。她看见苏浅在深夜写日记,笔尖抵着纸,写了很久很久,写下的只有一句话:
“我想它了。”
那一刻,叶箐箐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一定好好抱抱她,对她说:别难过,冬冬没有走远,它只是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窗台上那盆绿油油的薄荷,一直在你身边。
她还想说:你还有我。
可她也知道,那只是梦。梦醒之后,她们隔着的,是整整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正在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开始留意所有关于狗的新闻。路边流浪的小狗,她看了又看;手机里推送的养狗科普,她一条一条点开读完。她甚至鬼使神差地,给市里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们需不需要人帮忙。接电话的姑娘很热情,说当然需要,周末正好有一场义卖。她握着听筒,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好,那我过去。挂掉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她想,她大概是想着,替那个女孩,把对冬冬的想念,落到一个能落地的地方。
那天夜里,叶箐箐做了一个决定。她给救助站打了电话,约了周末去做义工。
周六一早,她赶到城郊的救助站。院子里拴着七八只狗,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见了她,摇着尾巴就往她腿上蹭。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同来的志愿者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没事,就是想起以前家里也养过狗。
那天她干了一上午的活。给狗添水,铲屎,清理犬舍,忙得一身汗。临走的时候,那只小土狗扒着栅栏眼巴巴地看她,她蹲回去,又摸了摸它的头。
“下次我再来看你。”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的窗边,看着路边的街景飞快地后退。她想,原来想念是可以做成事情的。想念冬冬,想念阿黄,想念那些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和狗,都可以转成一点一点的力气,去做一点别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堵了。
那段时间,她晚上睡得很早,灯一关就闭上眼睛,盼着能再梦见那个世界。可偏偏,她越盼,梦越少。有时候整夜无梦,睁眼就是天亮,她躺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开始懂那种感觉了。那种,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在梦里说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
她想起梦里苏浅等冬冬回家的样子,也是这样,隔着门,一遍一遍地想着门外那个脚步声。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离那个孩子,又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