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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越界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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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箐箐发现,梦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她做梦,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那个世界,看得见,摸不着。可渐渐,那层玻璃开始变薄了。她能在梦里闻到味道了。
那一天,她梦见苏浅家的面馆。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煮着骨头汤,白汽缭绕,葱花的香、酱料的香、还有一点熬到火候的、浓郁的面香,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在梦里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梦里闻到味道。可这一次,太真切了。真到她的胃都跟着叫起来,真到她醒来之后,嘴里居然还残留着一点咸香。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那股味道才慢慢淡去。
她想,这不可能。梦怎么会香成这样。
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触感。
有一天梦里,她跟着苏浅回家。女孩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远。经过那丛薄荷的时候,苏浅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叶箐箐站在她身后,鬼使神差地,也伸手,去够另一片薄荷叶。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凉凉的、湿润的、带一点锯齿边的东西。
是真的。是薄荷叶。
她猛地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丛薄荷。她确定,她刚刚确实碰到了它。那种清凉的、带一点微微刺痛的感觉,还停留在她的指腹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梦里的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想,她是不是疯了。
可她随即又想,是不是那个世界,真的在朝她靠近。
她还发现,她在梦里能移动的地方变大了。从前,她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苏浅身边,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可现在,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真的走出去了。她可以站在面馆的厨房门口,看苏妈妈切菜;可以走到苏浅的书桌前,看她写作业;甚至可以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走到门口的巷子里,看看两边的墙。
她像个偷跑进别人世界里的贼,小心翼翼,又贪心贪婪。
有一次,她走得远了一点,走到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用粉笔写着几个字,被雨水冲得大半模糊了。她凑近,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两个字。
冬冬。
她蹲在那两个字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女孩的灵魂,又近了一步。
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入眠。她像一只候鸟,每一个夜晚,都迫不及待地,飞往那片属于另一个人的天空。她甚至开始担心,哪天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边的苏浅,也渐渐开始,在梦里感觉到一道目光。
有时候,她正要弯腰穿鞋,会忽然顿一下,像是背后有人看着她。她回过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归咎于自己最近看了太多鬼片。
可有一次,她蹲在门口喂流浪猫,喂着喂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四周没有人。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吹着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她愣了很久,小声地说。
“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喂猫,可总觉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好像被什么人,看了一眼。
那个目光很温柔。像她妈妈看她时,才会有的那种温柔。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记得,那一瞬,她心跳得,有一点点快。
从那天起,叶箐箐开始有意识地,在梦里试更远的路。
她发现,自己可以离开那条巷子了。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一片杂货铺,走过一条跨过小河的石桥。桥对岸,是另一片居民区,楼要新一些,路灯也亮一些。她望见前面有一所学校,铁栅栏门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红旗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她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了很久。
门卫室里值班的大爷抬头看见她,隔着玻璃,朝她喊了一声,小姑娘,放学啦,快回家吧。
她一愣。小姑娘。
她低头看自己,才反应过来,她在这个梦里,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手。十四岁的手,细瘦,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怔怔地看着那双手,直到大爷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回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根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影子,梳着一条马尾辫。
她愣在原地,心跳如雷。
这是她的梦。可她梦见的,为什么是一个十四岁的自己。
她回到苏浅家门前,没有再进去。她只是蹲在巷口,望着那扇虚掩的铁门,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也许她不是在做梦。
也许她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朝那个世界靠近。
那天夜里醒来,她坐在床边,望着自己的手。三十一岁的手,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做饭时留的。她看着那双手,又看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快要找到你了。』
那阵子,叶箐箐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早。
她等不及天黑。她等不及把灯关上,等不及闭上眼睛,等不及回到那个世界里去。有时候丈夫还没睡,她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其实心里,已经在数着梦境的路。
她在睡前的几分钟里,通常会做一件事。她会在心里,把那条小巷从头到尾走一遍。走到巷口,看两棵梧桐;走进去,数五户人家;到第三户,就是那扇铁门。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在心里说,苏浅,我来啦。
然后她才安心地,沉进梦里去。
她发现,她在那边的行动,越来越自如了。她不再只是跟着苏浅走。她可以去面馆的厨房,看苏妈妈揉面;可以去苏浅的房间,看她的课本;甚至可以走出巷子,去更远的地方,比如那所学校的操场。
她像一只逐渐熟悉了领地的鸟,把那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一点一点地,收进自己的翅膀底下。
她发现,苏浅在学校有个习惯。上课的时候,她总爱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一些小画。画一只狗,画一朵云,画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女孩。有一次,她没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笑了,然后很快又板起脸,假装认真听课。
叶箐箐站在教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女孩,忽然很想很想,伸手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她开始觉得,她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近了。
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将要触到那扇门时,门的温度。
她也开始,在现实里,做一些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她周末起了个大早,去了市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她借了几本初一、初二的课本和练习册,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看。她念书不好,很多内容看着陌生,可她看得认真,遇上看不懂的,就回家问儿子,或者自己查资料。
儿子很稀奇,说,妈妈你怎么突然想学习了。
她说,妈妈想当一个,能跟人聊得来的人。
她想,等找到苏浅,那个女孩一定会聊起她的功课、她的梦想、她喜欢的书。她不能到时候,只能傻乎乎地听着,一句话也接不上。
她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为她,也为自己,把从前落下的那些功课,悄悄地补回来。
那阵子,她连梦里都在背书。有一次,她在梦里站在苏浅的教室外,听着里面的语文课,竟也跟着轻轻念出了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教室里,苏浅忽然回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个女孩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心里却猛地一跳。她想,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在一点一点,变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