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16、平行线的名字

　　叶箐箐开始翻当年的同学录。
　　她家的书柜顶上，压着一摞积灰的旧本子。有初中的作业本，有高中的毕业照，厚厚一沓，塞在最里面，谁也懒得去动。那天晚上，她踩着凳子把它们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半夜。
　　她翻出初一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翻出初三的毕业照，认了半天，才在人群最后排角落里，找到那个低着头、笑得很局促的自己。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好笑地想，原来她年轻的时候，长这样。
　　她翻遍了所有的同学录、通讯录、留言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苏浅的名字。
　　她不死心。第二天上班，她趁着午休，用手机把那本同学录一页一页拍下来，发到初中同学群里，问大家还记不记得，有没有一个叫苏浅的同学。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苏浅？谁啊，没印象。”
　　“我们班以前有叫苏浅的吗？我记得没有吧。”
　　“叶箐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要找老同学？”
　　“学校有叫苏浅的，那是小学部的吧？”
　　她盯着那句“小学部的吧”，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追问：哪个小学部？哪个学校？然后却没有人再回了。那个同学大概只是顺嘴一说，几个小时后，群里又聊起了别的话题，那条消息，很快被淹没了。
　　可叶箐箐记住了那句话。
　　她开始在网上搜。“苏浅”，同名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对得上她梦里的那个女孩。没有初一，没有单亲，没有开面馆的妈妈，没有那条叫冬冬的黑狗。
　　她又搜平行世界，搜灵魂穿越，搜相似的梦境故事。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要找的答案。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天花板那盏白炽灯，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小时候学数学，几何课上，老师画过两条平行的直线。老师说过，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不管延伸多远，都永远不会碰上。
　　她当时觉得那个定理好残忍。
　　现在她忽然想，也许这世上，真的有那样两条线。一条是她，一条是苏浅。她们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各自向前，永不交汇。
　　可她又想，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那条平行线，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呢。
　　那段时间，叶箐箐开始频繁地走神。有一回开会，领导叫了她三次，她才恍恍惚惚地，哎了一声。领导皱着眉问，小叶，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她赔着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已经不在这间会议室里了。它飘在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里，飘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后面，飘在一个她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的女孩身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苏浅。只有一条很直很直的路，路的两边，长着两排一模一样的树。她走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路的另一头，也有一个身影，正朝她走来。
　　那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不清脸。
　　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那是她。
　　是她自己。
　　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摸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她望着窗外的月亮，鬼使神差地，轻轻说了一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另一个我。
　　那，我们会不会，有一天，真的遇见。
　　找不到苏浅的第三个月，叶箐箐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她辞掉了工作，去了大学城附近一家小学当实习老师。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行政干得好好的，薪酬稳定，朝九晚五，怎么说辞就辞了。丈夫虽然没说什么，可眉头皱了好几天。她只说，想做点跟孩子打交道的事，换个心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想离那个梦近一点。
　　她梦见苏浅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教室、操场、走廊，到处都是学生。她总想，也许就在哪一间教室里，那个女孩正在埋头写作业。也许她的名字，真的列在哪一份名单上。
　　她想离那些名单近一点。
　　实习的日子很累。她年纪最大，又是半路出家，什么都要从头学。板书写得歪歪扭扭，被指导老师说了好几回。可她咬着牙，天天练，练到半夜，白板笔磨得指头发酸。
　　有一次，她批改作业，翻到一个孩子的名字，笔迹清秀，落款是“小浅”。她心口猛地一跳，手抖着，翻到封面，才发现那孩子姓钱，叫钱小浅，跟她梦里的女孩，没有任何关系。
　　她坐在办公室的灯下，对着那份作业，发了很久的愣。
　　那天夜里，她又在梦里去了那条小巷。她没有走近那扇铁门，只是远远地站在巷口，看着门里透出来的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苏浅，你等等我。我还在找你呢。
　　她不知道她在跟谁说。可她总觉得，那个人，一定听得到。
　　那家小学，后来成了叶箐箐心里很特别的一个地方。
　　她带的一年级二班，有三十七个孩子。那些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麻雀，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她有时候被他们吵得头疼，可更多的时候，她看着他们，心里是欢喜的。
　　她教他们写名字。一笔一画，念着他们的名字，教他们认字。有一个小女孩，每次被她点到名字都会脸红，然后小小声地说，老师，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
　　她笑着摸摸那孩子的头，说，那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箐箐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也许苏浅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孩。被人点到名字会脸红，会小声地说，这是谁谁谁给我起的名字。她忽然又想，如果苏浅在她班上，她大概，会忍不住偏心她。
　　她会多夸她几句，多摸摸她的头，多给她几次回答问题的机会。
　　她会让她知道，她是被喜欢着的。
　　那天放学，她批改作业，翻到一个孩子的本子，扉页上画了一只胖胖的狗，旁边写着：这是我的好朋友，它叫冬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红笔，在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又写了一句：你的朋友很可爱，你要好好照顾它。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好像又亮了一点。
　　她轻声说，苏浅，你瞧。这世上，到处都是像你一样的小孩子。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其实，还替苏浅想好了很多事。
　　她想，等她找到苏浅，一定要先带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加两个蛋；再带她去书店，让她挑几本书，不设上限；然后带她去看一场电影，挑那种快快乐乐、结尾一定圆满的喜剧。
　　她要让她，把小时候缺的那些高兴，一点一点地，补齐。
　　她也想过，万一苏浅过得挺好，根本不需要她呢。那她就远远地看着，看那个女孩平安、健康、顺遂地长大，看她在人群里笑，看她被很多人喜欢。那样，她也高兴。
　　她在日记里写道：喜欢一个人，是很奇怪的事。你会忍不住，替她想很远很远的以后。远的，像一辈子那么长。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望着窗外满天的星星。
　　她轻轻地说，苏浅，你慢慢长大。我会在你成长的路边，像一棵树一样，等着你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