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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醒的痕迹    ...

  •   叶箐箐终于扛不住,去看了医生。
      让丈夫起了疑心的,是那天半夜她忽然坐起来,跟他说想要搬家。丈夫睡眼惺忪地看她,说,搬家?搬到哪儿去?她说,搬到一条有梧桐树、有一扇掉了漆的铁门的巷子里去。丈夫以为她说梦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可她知道,她不正常了。她越来越分不清梦和现实。白天上班,她会忽然想起梦里的事,想得入了神;晚上睡觉,她越来越舍不得醒,总觉得那一边才是她的家。有一次,她甚至一整夜都没有做梦,醒来之后,趴在枕头上,难受得想哭。
      丈夫陪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神经衰弱,开了一堆助眠的药,让她放松心情,别想太多,多运动,多晒太阳。
      她拿着药单,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忽然觉得可笑。
      她总不能告诉医生,她不想吃药,她只想回到那个梦里去。她也不能告诉医生,她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一个叫苏浅的女孩,才睡不着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已经睡了,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一粒都没动。她伸手摸了摸药瓶,又缩了回去。
      她怕吃了药,那些梦就再也进不来了。
      她宁可睡不着,宁可每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也舍不得放弃那些梦。那些梦,是她和那个女孩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开始记不清一些事。她记得苏浅家巷口有两棵梧桐树,可有一天醒来,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两棵树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她记得苏浅的校服是深蓝色的,可有一次,她在梦里清楚地看见那件校服是墨绿色的,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
      那些梦,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脑子里褪色。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到了极点。她怕自己有一天醒来,会连苏浅这个名字都忘了。她怕那些日子,那些画面,那条黑狗,那盏面馆的灯,都像一场真正的梦一样,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剩。
      她开始拼命地记。她买了几个本子,每天晚上,把能记住的梦境,事无巨细地写下来。苏浅的头发多长,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毛衣,面馆的招牌上写了几个字,冬冬的尾巴是卷的还是直的。她像一个疯了的人,把碎片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贴在本子上,怕它们跑掉。
      有一回,她写到一半,忽然哭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拼命地、想把那些日子记住。那是阿黄走失以后,她总怕自己会忘了它。她一遍一遍地回忆它的样子,回忆它摇尾巴的频率,回忆它趴在她脚边的温度。
      她那时候不懂,她不是怕忘,她是怕那个它,就这样被世界彻底抹去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抱着本子,坐在灯下,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些本子锁进抽屉,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承认,也许那只是梦。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苏浅。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太需要一个寄托,才在梦里,虚构了一个那样美好的女孩。
      也许,她该试着,把日子,过回正轨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天晚上,灯一关,她还是盼着,能再梦见那条小巷,梦见那扇门,梦见那个梳马尾的背影。
      那扇门,从来都没有为她真正关上过。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是她想通了,是她扛不住了。记梦的本子越写越厚,上班的时候,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是梦里那条河的样子。有一次,她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里,忽然发起呆来,直到同事叫了她三遍,她才猛醒过来,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丈夫说,你这样不行,去看看医生吧。
      她去了。心理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听她断断续续讲完那些梦,没有嘲笑她,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医生问她,你希望我帮你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怕,怕有一天,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医生说,那就把它写下来。既然你怕忘,那就把它写在永远不会丢的地方。
      她回到家,把那些记梦的本子,一页一页地,誊抄到新的本子里,字迹工整,一丝不苟。整整抄了三本。抄完,拿着那些本子,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更没有道理的事。她把那本画着星空的杂志,从抽屉里翻出来,认认真真地,包上书皮,又用胶带,把边角都贴好。她把它放在床头,想着,明天去买一支笔,把名字写上。
      她想,这本书,总有一天,她要亲手,交到那个女孩手里。
      她要告诉她,这世上有一个人,隔着梦,惦记了她一整个冬天。
      那三本誊抄的日记,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一翻。
      有一次,丈夫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她床头的灯还亮着,她正靠在枕头上,捧着本子看。他随口问,这么晚了,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本子合上,说,没什么,就是以前记的账本。
      丈夫没起疑,转身去了卫生间。
      她把本子塞回抽屉,关灯,躺下,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她躺在黑暗里,忽然有点想笑。她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半夜看自己写的梦,跟做贼似的。
      可她又觉得,那几本本子,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底气。
      只要它们还在,苏浅就还在。只要她还能写下她的名字,那个女孩,就还没有真正离开她。
      后来,她把那本包好书皮的、画着星空的杂志,也放进了抽屉里。她想,总有一天,她要拿着这本书,亲手交到那个人手上。然后跟她说,你看,我没有骗你。你真的是我的一个梦。而我,真的把你记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可她愿意等。像在冬天等一场雪一样,耐心地,安静地,等着。
      她后来,还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了市里的心理咨询室,挂了一个号。她坐在医生对面,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医生,我最近总做梦,梦见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一个人。我醒来看不见她,可我心里,总放不下她。
      医生问她,这影响了你的生活吗。
      她想说影响了,可话到嘴边,她又发现,好像也没有。她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过日子。只是多了一份牵挂而已。
      医生说,这也许,是你心里某种很深的渴望,换了一种方式,出现在你的梦里。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者放不下的东西。
      她沉默了。
      她走出诊所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她想见一见那个人。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她觉得那份渴望,大概是落进土里的种子,发了芽,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她决定,不再反驳这份渴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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