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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雪夜    ...

  •   冬冬走后的第一场雪,下在腊月初七。
      那场雪来得又急又密,一夜之间,把整条小巷都染白了。苏浅家的院子积了厚厚一层,屋顶的瓦沿挂起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好看是好看,冷也是真冷。
      叶箐箐在梦里,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清晨,看见了苏浅。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棉袄,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那块描着“冬冬”两个字的石头。她站在那儿,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睡了很久的朋友。
      她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蹲下来,把碗放在那块石头前,轻轻地说了一句。
      “冬冬,下雪了。”
      “你以前最喜欢下雪了,总在雪地里打滚,滚得一身白。”
      “我本来想,今年冬天,陪你堆一个雪人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她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搓了搓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我要去上学啦。”
      “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巷子外走去。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要把这条路走深一点,再走深一点。
      叶箐箐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酸得发胀。
      她多想上前,替她掸一掸肩上的雪,替她说一句,不难过,我在呢。
      可她还是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天放学,叶箐箐看见苏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城郊那条河边。河水结了薄冰,岸边的枯草被雪压弯了腰。她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伸出手,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小圆,两个圆挨在一起。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补了两笔,画上眼睛和鼻子。一只歪歪扭扭的雪狗,卧在雪地上,朝着她,像是在笑。
      她蹲下来,把那只雪狗周围的雪拢了拢,团成一个小雪球,安在狗脑袋上,当它的尾巴。
      “哈,像你了。”
      她笑了。那是冬冬走后,叶箐箐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客套的笑,是那种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
      那一刻,叶箐箐蹲在梦的角落里,忽然很想哭。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失去阿黄的那个冬天。她也曾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雪堆了一只狗,堆完了,看着它,哭了很久很久。她以为没有人看见,可那一年,她妈妈在窗口站了很久,后来默默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热红薯。
      没有人替苏浅塞一颗热红薯。
      她一个人蹲在河边,守着那只雪狗,直到天黑,直到雪又落下来,一点一点,把那只雪狗重新埋起来。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河堤的方向,像是隔着风雪,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她摇了摇头,笑自己傻,转身,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门里,一盏灯应声亮了起来。
      叶箐箐在梦外,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清晰的、很笃定的念头。
      她想,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孩。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不管隔着多远,她都要找到她,走到她面前,替她掸一掸肩上的雪,给她塞一颗热红薯。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浅。
      苏浅。
      苏浅。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丈夫的呼噜声依旧,儿子的磨牙声细细的。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她抬手擦掉,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苏浅,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天夜里,叶箐箐在梦里待了很久。
      她看着苏浅回到屋里,看着她妈妈从后厨探出头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女孩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小小地喝了一口,说“妈,今天好冷”。她妈叹了口气,说,看你脸冻的,让你多加件衣服你不听。
      苏浅说,我不冷。她妈没理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毛线背心,塞进她手里,说,穿上,别冻出病来。
      苏浅捧着那件背心,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妈,我想冬冬了。
      她妈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好久,才说,我知道。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女儿,声音有一点哑:我也想你爸,想了一辈子了。可人不能老是想着走了的人,你还有我,我也还有你,对不对。
      苏浅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毛线背心套上,又低头,把那杯热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叶箐箐蹲在墙角,看着这母女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想念是可以一个人扛的。她看着苏浅,也看着她妈妈,两张相似的脸,在灯下,都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让谁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她在心里说,苏浅,你和你妈妈,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你们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梦里那个黄昏,叶箐箐还做了另一件事。她沿着那条河堤,一步一步,走到苏浅堆雪狗的地方。雪狗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蹲下来,把它身上的雪轻轻拂开,又找了两根枯枝,插在它头上,当了耳朵。
      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雪狗,轻轻笑了一下。
      『冬冬,你要记得她。』她在心里说,『你要记得,有一个小姑娘,每年冬天都会这样想你。』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转身往回走。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望着那只卧在雪地里的雪狗,望了很久很久。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黄昏了。不会忘记那个蹲在雪地里,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只肯对一只雪狗笑的女孩。
      那晚她回到那个世界的家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在心里,做了二十岁之后就再也没做过的决定。
      她从明天开始,要练字。
      她要把字练得好看一点。这样,万一有一天,她真的能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至少还能,给她写一张字条。
      那之后,她真的开始练字。
      每天吃过晚饭,她就把儿子的旧本子翻出来,蘸着钢笔,一笔一画地,写“苏浅”两个字。她写得很慢,像在雕刻什么宝贵的东西。丈夫看见了,笑着问,怎么练起字来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告诉他,她练的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还只是一个梦里的影子。可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两个字,写得又稳又好看,好到可以堂堂正正地,写在见面礼上。
      她的字一天比一天像样了。她看着那些整齐的字迹,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想,这也许就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浪漫的一件事了。一个人,认真地,为一个也许永远见不到的人,练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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