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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里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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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中旬,叶箐箐又梦见了一场告别。
说是告别,其实更像再见。那是冬冬离开后的第四十九天,苏浅照例蹲在老槐树下的土堆前,把一碗新拌的饭放在石头边。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泥土的颜色,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白。
她放下碗,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那儿,说了很久的话。
“冬冬,你走那天,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其实我特别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长大,谢谢你在我被同学笑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护着我。”
“谢谢你,明明自己那么怕打雷,还要在我害怕的时候,整夜整夜守在我床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自己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箐箐蹲在梦的另一头,看着她,也跟着难受。她想,这孩子今夜大概又要一个人坐到大半夜了。
可这一次,她错了。
苏浅在土堆前趴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朝院子门口看去。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团黑乎乎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一只狗。
黑色的,油亮的毛,尾巴轻轻摇着,眼神又老又暖,正安静地站在门口,望着她。风吹过来,它的毛微微动了动,像旧照片里谁家院子里晒着的一件黑棉袄。
苏浅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冬冬?”
那只黑狗歪了歪头,像听懂了。它朝前走了两步,在她脚边停下来,低下头,蹭了蹭她沾着泥的小腿。那动作,轻得几乎触不到,却又暖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了。
苏浅蹲下来,伸出手,穿过那团毛茸茸的影子,什么也没摸到。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浅浅的坑。
“你回来看我了。”
黑狗卧在她脚边,像从前那样,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安静地,陪她坐着。雪又飘起来,落在那团毛茸茸的影子上,却沾不住,像它的身体是光做的一样。
苏浅摸了摸它,虽然摸不到,却还是认真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看不见的背毛。
“我知道,你一定过得很好了,对不对。”
“那边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狗,你可以跑,可以叫,可以不用再老。”
“冬冬,你要好好的。”
“我也会好好的。”
黑狗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又老又暖的眼睛里,像有千言万语。它轻轻摇了摇尾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雪落在它身上,又化开,它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光里,不见了。
苏浅没有追。她蹲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冬冬,再见。
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等我了。
梦醒之后,叶箐箐擦掉眼泪,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一件事。
她曾经以为,告别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告别不是失去,而是哪怕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也愿意好好地说一声再见,然后带着那份好好的回忆,继续往前走。
苏浅在梦里,跟冬冬好好地道了别。
而她,在梦外,替她哭了一场。
那天早上,她给儿子煎了一个蛋,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热牛奶。她把牛奶捧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没头没尾地,对正在吃早饭的丈夫说。
“我昨晚梦见一条狗了。”
丈夫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然后呢。”
“没什么。”她笑了笑,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就是觉得,那只狗看起来,过得很好的样子。”
丈夫又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叶箐箐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有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别人听不懂也没关系。她在心里,对那个看不见的女孩,轻轻地说了一句。
苏浅,你的冬冬,真的过得很好了。
你也要,好好的。
那以后,叶箐箐发现,苏浅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她还是会时不时在梦里,看见那个女孩蹲在老槐树下,说一些零零碎碎的话。可她说的话,不再只有想念了。她会跟冬冬讲班里的事,讲新来的老师,讲妈妈面馆里来了一个很爱笑的客人,讲自己月考又没有考砸。
她像一棵终于熬过冬天的树,一点一点,重新发出芽来。
有一次,叶箐箐梦见她蹲在巷口,给一只流浪的小橘猫喂食。那猫瘦瘦的,蹭着她的裤腿叫唤。苏浅把手里最后一块面包掰碎了,一点一点,轻轻放在地上。她看着小猫低头吃东西,眼睛弯起来,说,你也要好好地长大呀。
叶箐箐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蹲着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这个女孩,把她缺少旁人疼惜的那些柔软,都分给了路边的小猫。
她又想,如果有一天,她能真的走到她身边,她一定要替这个世界,好好地,抱一抱她。
那之后不久,叶箐箐在现实里,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路过单位楼下时,看见一只被雨淋得湿透的小流浪狗,缩在垃圾桶后面发抖。她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它身上,又去便利店里买了两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尾巴慢慢摇了起来。
她蹲在雨里,看了它很久,忽然笑了。她轻声说,你也要,好好地长大呀。
说完她自己愣住,才发现,她竟说了和梦里苏浅一模一样的话。
那几天,叶箐箐上班的时候,总忍不住摸自己的心口。
她总觉得那里闷闷的,像压着一块小石头。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吃坏肚子。那是她在梦里,替那个女孩,疼了一场。
她后来跟丈夫说,想给市里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捐点钱。
丈夫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她想了想,说,就是觉得,该做点好事。
丈夫没再多问,第二天就陪她去银行转了一笔账。数额不算多,可对她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也不算少。工作人员问她要留什么名字,她说,就写个普通人的名字吧。
她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她想,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知道有个人叫叶箐箐,给流浪动物捐过钱,不知道她会不会,轻轻地笑一下。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苏浅了。女孩蹲在院角,看着那盆新栽的薄荷,小声地说,冬冬,我今天看见一只黄色的流浪狗,很像你小时候。我本来想带它回家,可它跑了。你说,它是不是也去找它的主人了。
叶箐箐蹲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心里说,没关系的。它一定会找到的。
就像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还有一件事,是她后来才想起来的。
冬冬走的那天,苏浅在院子里,把那件小红棉袄的扣子,全都重新缝了一遍。她说,冬冬小时候最爱咬这件衣服的扣子,现在咬不动了,她要替它,把扣子都缝牢。
叶箐箐在梦里看着那个女孩,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缝得那样认真,忽然就明白了:有些告别,不是一瞬的事。它是一个人用余生的很多很多天,慢慢慢慢,把那个名字,从心里,一笔一笔地,送走。
苏浅在送走冬冬。
而她叶箐箐,在把她迎进来。
一送一迎之间,隔着的,是两个世界,两段人生。可那点相通的心意,却是一样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