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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个人的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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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那几天,叶箐箐的梦变得特别长。
她梦见苏浅家开始备年货。
说是年货,其实也就那么几样:一挂红彤彤的鞭炮,一副春联,几张大红的福字,还有一袋冻梨,两斤糖果。
苏妈妈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旧电动车,一趟一趟往家搬东西,苏浅就在后头接,一趟一趟往屋里码。
腊月二十九贴春联。苏浅搬了把小板凳,颤颤巍巍站上去,她妈在底下扶着,一个指挥,一个动手,那副春联贴了半个钟头,还是贴歪了。
“歪了歪了,左边再高点。”
“哪儿歪了,我看着正正儿的。”
“你这闺女,眼睛是画上去的?”
两个人拌着嘴,最后还是把那副歪对联揭下来,重新糊了一遍。
苏浅下来的时候,她妈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说是惩罚,拍完自己又忍不住笑。苏浅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除夕那天,叶箐箐是哭着醒来的。
因为她在梦里看见,苏浅家的年夜饭,只有两个人。
没有满桌的菜,也没有喧闹的亲戚。苏妈妈端出来一盘饺子,一盘凉拌菜,一小碗扣肉,还有四只个头不小的白灼虾。
饭桌上点了两根红蜡烛,这是她们家多年不变的习惯。电视里正放着春晚,主持人喜气洋洋地拜年,笑声一浪接一浪。
“来,小浅,给你压岁钱。”
苏妈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苏浅手里。苏浅捏了捏,挺厚实,她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是她妈攒了好久的钱,卷成一沓,全是整整齐齐的零票。
“谢谢妈。”她应了一声,把红包收进兜里。
“等会儿给你爷爷奶奶打个电话拜年。”
“嗯。”
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笑声依旧。苏妈妈剥了一只虾,放进苏浅碗里,语气故作轻松。
“今年咱娘俩,也吃顿好的。”
“好。”
苏浅低头扒了一口饭,扒着扒着,忽然没忍住,小声问。
“妈,你会不会想我爸。”
苏妈妈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箐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
“想他做什么。”她笑了笑,声音有些哑,“他都不管我们娘俩了,还想他做什么。”
“你要是想他了,就说。”
“不想。”苏妈妈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就被什么追上,“有你,妈就什么都不想。”
苏浅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那只虾吃得很慢,很慢。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窗外远远近近地,窜起零星的烟花。五,四,三,二,一。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有你在,就是咱家最大的福气。”
苏浅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她凑过去,在她妈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她妈被她亲愣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嘴上骂着,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叶箐箐就蹲在角落里,看着她们,也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的家。
每年除夕,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父母健在,丈夫在侧,儿子绕膝,什么都有。可她忽然觉得,自己亏欠这样的热闹。
她拥有的太多,多到有时候,忘了那也是福气。
那天醒来,她破天荒地主动给父母打了电话,说今年要早回去帮忙,让爸妈别累着。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你回来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苏浅,你和你妈,也要好好过年。
她又想,要是能陪你吃一顿年夜饭,就好了。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知道,那个世界有苏浅的母亲,有她的家,有属于那个女孩的一切。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能走近她,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冲她喊一声新年好,也好。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那晚她又做了梦。梦里,苏浅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夜空里炸开的烟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回头,看向叶箐箐所站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透过那片烟花,看见了什么。
大年初一那天,叶箐箐还是回了娘家。她陪爸妈包了饺子,看了春晚的重播,听她妈把陈年的旧事又讲了一遍。
她坐在老家的沙发上,听着那熟悉的絮叨,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遥远的、梦里那个小小的家。想起那两根红蜡烛,想起那四只白灼虾,想起苏浅问那句“妈,你会不会想我爸”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想,所谓家人,大概就是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会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不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
她给爸妈的碗里,各夹了一只饺子。她妈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孝顺。
她说,今天想过个好年。
她没说的是,她想替那个世界的女孩,也把这顿年饭,吃热乎一点。
年过了,日子重新变得安静。叶箐箐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偶尔回娘家吃饭。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条熟悉的轨道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天空的时间变长了。她路过蛋糕店会放慢脚步。她听见狗叫会下意识地回头。她甚至在梦醒之后,会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的枕头,看有没有哭过的痕迹。
她没敢把这些讲给任何人听。
她只是在又一个周末的清晨,起床之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轻轻地说了一句。
“苏浅,早安。”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给一家子做早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她往里面下了两把挂面,又敲了两个蛋进去。蒸腾的热气糊满了玻璃,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映着那个女孩的脸。
她开始习惯在每天醒来的时候,先想一想梦里的事,再开始一天的生活。像在一天的开头,先看一眼远处的某种光,然后才低头走自己的路。
那个寒假末尾,她还做了一件冲动的事。她买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星空,和一盒彩笔。她把它们包好,收进柜子最深处。她想,也许这辈子都用不上,可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她真的见到那个女孩,起码能送她一件像样的礼物。
正月十五那天,她陪儿子去广场看灯。满街的花灯亮堂堂的,儿子举着一只兔子灯笼,跑在最前头。她跟在后面,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谁家的小狗。
她站住了,看了很久。
那女孩回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不是苏浅。她知道。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没忍住,朝她笑了笑。那女孩也朝她笑了笑,又低头去逗狗。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儿子,牵住他的手。
她想,她大概是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温习那个孩子的模样。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可她知道,她的日子,从那个梦开始,就已经悄悄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