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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日那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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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生日那天,叶箐箐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整天,梦都格外长,格外暖。
那是个星期三,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苏浅一早起来,照常洗漱,照常背书包出门。她妈妈在门口叫住她,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又塞了十块钱。
“拿着,中午给自己买个热乎的。”她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别亏着自己。”
苏浅低头看着口袋里那皱巴巴的十块钱,笑了一下。
“知道了,妈。”
她没舍得花那十块钱。放学的时候,她拐进巷口的蛋糕店,隔着玻璃橱窗看了一会儿里面那些插着蜡烛的小蛋糕。她看得极慢,像要把它们的样子都记在心里。然后她收回目光,把钱和鸡蛋一起,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
晚上,面馆打烊后,苏妈妈在灶台前忙活起来。她没让苏浅帮忙,让她先去写作业。等苏浅写完作业出来,桌上已经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面条是手擀的,又细又长,码着两个荷包蛋,几根碧绿的青菜,上头卧着几片薄薄的酱牛肉,还淋了一勺亮汪汪的香油。碗沿搁着一副筷子,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她最爱的腌萝卜。
“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她妈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我们小浅又长大一岁咯。”
苏浅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那口面又热又香,汤头鲜得简直能鲜掉眉毛。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
“妈,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那是。”她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可凑近了看,她的眼眶也有一点红,“这可是你妈我的独门绝活,不外传的。”
“那以后,我每年生日,都要吃你做的面。”
“行。”她妈应得爽快,声音却有点颤,“你吃到八十岁,妈就给你做到八十岁。”
两个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让眼泪落下来。苏浅低下头,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叶箐箐蹲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生日,妈妈也会给她煮一碗面,卧两个蛋。她那时总觉得生日就该有蛋糕,有蜡烛,有许愿,凉面和蛋糕一比,寒酸极了。她为此还闹过脾气,哭过鼻子,嫌爸妈小气。
现在她才知道,有人用一整天的忙碌,一碗手擀的长面,把能给的都给了,那碗面有多重。
后来,叶箐箐醒了。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翻身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盒彩笔,一包糖果,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盒前一天买的小蛋糕。她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里,拎着出了门。
她去了哪儿呢。她也不知道。她好像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替梦里那个女孩过一过生日。
她走到了城郊的一座天桥上。桥下车流如织,远处是灰蒙蒙的楼群。她把纸袋放在桥栏边,像放一个秘密一样放下,然后靠着栏杆,悄悄地说。
“苏浅,生日快乐。”
“你妈给你煮了长寿面,特别香,我都闻见了。”
“彩笔送给你,你喜欢画画,对吧。”
“糖果分给你同桌吃,她有零花钱,所以你别委屈。”
“蛋糕嘛,我替你吃了,甜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风一吹,脸上又凉凉的。
她抬手一擦,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站在天桥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忽然觉得,它好大,好空,好陌生。
她想,那个叫苏浅的女孩,坐在两三千里外某个不知道的、亮着橘灯的小屋里,正对着空碗,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
她多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正在替她过这个生日。
那天回去之后,叶箐箐做了一张卡片。她用剪刀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图案,在下面写了四个字:要快乐啊。
她不知道这张卡片能寄到哪儿去。她把它夹进相册里,和阿黄的照片放在一起,像存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她也不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某个夜晚,苏浅忽然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跳得莫名其妙的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又暖,又酸,像刚喝过一大碗热汤。
她小声地说,刚才,好像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任何回答。她又躺回去,望着天花板,鬼使神差地,嘴角弯了弯。
那个晚上,两个世界的两个女孩,第一次,隔着漫漫长夜,同时想起了对方。只是谁都不知道,对方此刻,也正睁着眼睛,在想自己。
那天夜里,叶箐箐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面馆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苏浅和她妈妈坐在一起,面前是那碗长寿面。
她隔着玻璃,朝里望了很久,不敢推门。
后来苏浅抬起头,好像透过玻璃,看见了她。她冲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进来呀。
叶箐箐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面馆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葱花香,还有一点旧桌木的、暖乎乎的味道。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可她觉得,那碗面,她好像真的吃到了。
那张卡片,她后来又做了三张。
一张画着太阳,一张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狗,一张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儿。
她不会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她画得极认真,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她把卡片都夹进相册里,和阿黄的照片放在一起。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那是她心里的一片自留地,种着一个她够不着的人,和一桩她说不出口的心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可她知道自己变了。
她的心里多了一个牵念,像一盏藏在胸腔里的灯,不亮给别人看,可它一直在那儿,温温地烧着。
她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见到苏浅,该跟她说什么呢。
大概只能傻乎乎地说一句,你过得好吗。
然后呢。然后她也不知道了。
也许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那段时间,她梦到苏浅的次数又多起来了。
有一次,她梦见苏浅坐在教室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正帮同桌讲题,讲得很慢很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同桌,该多好。
她在梦外看着,心里又涩又甜。她想,她这样惦记一个不认识的人,到底算什么呢。可她转念又想,管它算什么呢。惦记就是惦记,不需要道理。
也许是她太想送上祝福了。后来的梦里,她总看见苏浅坐在窗边看远方,看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她总觉得,那孩子好像也在等着什么。
她们隔着梦对望,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知道对方其实正看着自己。
她后来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她在这头记着她,她在另一头感觉到有人惦记,于是也抬起头,朝看不见的地方看了看。
这样一想,那两张歪歪扭扭的卡片,好像也没有白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