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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安全屋·连接片 “今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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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额头上覆了冰凉的手。
有人把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喂他水。
童之西抓着那人不放。那人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直到童之西的呼吸慢下来。
亮光灌进眼帘,童之西醒了。
柔和的温度落在他脸上。他偏了偏头。床边空着。
近处的圆桌上放着半杯水。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窗外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坐起来,身上没有发汗以后的黏腻,薄衫清清爽爽地挂在身上。
一种久违的安静。似乎少了什么有节奏的声音。
他猛地掀开毯子,脚踝上的电子脚环不见了。育体到死都取不下来的“镣铐”消失了。
童之西笑了出来,他此刻真正有了自在的感觉。他跳下床,光脚踩在地上。一把把窗帘完全拉开。外面的阳光扑过来。是完全真实的阳光,不均匀的温度,带着烘干泥土的热。
一个低矮的院子,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灰蓝色的天空铺在院子的天空上。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的叫声。
床尾处,一只黑色的小奶猫从被单褶皱里拱出来。后腿软得立不住,走两步就栽个跟头,又扒出来,继续朝他爬。蓝灰色的眼睛蒙着一层将褪未褪的膜。只有巴掌大,它看起来太小了。
童之西走回去,伸手接它。猫一头栽进他掌心,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它抱住童之西的大拇指,肚皮贴着掌心热热的。
门被推开了。
T114。
仍旧是遮着眉眼半长不短的头发,过目难忘的那双丹凤眼,正淡淡地看向这里。
“114。”童之西扬起笑,“你也来了!”
T114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他看童之西一眼,又看那猫,走进来,把碗搁在桌上。
“醒了。”T114说。
“花初云呢。”童之西笑着道。
T114背对着他,把窗帘拉上一半。屋内暗了下去。
“不在。”
“出去了么。他昨晚还照顾我的。”
“是我在照顾你。”T114说,“花神裁不在这里。”
童之西的脚停住了。
他仍抱着猫,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还在他掌心里蹭。他的手变僵。
“那他在哪。”童之西凑上前追问。
T114顿了一下,抓起桌上的杯子,转身欲离开。
“别走,告诉我花初云在哪里。”童之西说,喉咙发干。
眼看着114的背影,童之西声音急了,“别瞒我。我和他约好了,要一起生活。他不会丢下我。”
T114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受人之托照顾你。别的不知道。”他说,“别问了。”
门在面前关上。
童之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捧在掌心的小猫仰起脸,用两只前爪立起来翻了个跟头。
他低头看它。这么小,无比软糯,对危险一无所知。
花初云没有和他一起。这个事实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童之西一下子觉得眼前的景是虚假的。
他脚下虚浮,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床沿。
小猫从他臂弯里滑下去,在被子上滚了半圈。
他忽然很愤怒。
他抓起桌上的碗,顾不得烫手,一下摔在对面的墙。瓷片震碎,残片弹了一地,残羹四溅。
小猫尖叫一声,从床上吧嗒一下掉下来,艰难地往床底钻。碎玻璃就落在它旁边,只差一指距离。
童之西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血慢慢渗出来。他看着那只躲在床底发抖的小东西,胸口那股气突然泄了。
他蹲下去,把猫从床底捞出来。小家伙缩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他把猫贴在胸口,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他自己都听不见。
猫渐渐不抖了。小小的心脏贴着皮肤,一下一下敲击在童之西的脉搏。
他忽然想咬自己。
头晕、昏沉、癫狂。他心里有一股子情绪快要冲出来,正在身体里乱撞,寻觅着突破口。他用牙齿在手臂上开一个口子,想用这个豁口把身体里堵着的东西放出来。
他咬着手臂,到一个不能再深的程度。一动不动。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他对着那面湿淋淋的墙说。
他在安全屋里发呆了一整天,不吃不喝。
环境依旧舒适。窗外有风雨,鸟鸣。天亮了又黑。
T114按时来送饭。他不说话。
童之西看到他进来就追问花初云,114由着他闹,一语不发。
童之西的状态越来越糟。白天,他坐在窗边,抱着猫。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从黄昏到清晨。
114送来饭菜,凑近喂到童之西嘴边。童之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碗推翻。
又洒了一地。
T114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安静地蹲下去,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童之西看着T114的背影,眼眶烫得厉害。
“你骂骂我吧,你为什么不骂我。”童之西说。
T114没回头:“心里有火,发出来会好受些。”
童之西把脸埋进手掌里,他觉得自己在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一点一点地碎掉。
这天下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手去拉窗帘。手指碰到布面的瞬间,眼前忽然涌起一层白雾。窗框的棱角、树冠的边缘,看起来影影绰绰。
他反复眨眼,这些光雾依旧在。
他慢慢抬起手。五指在眼前张开,手掌掌纹有些看不清了。
童之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崩溃。少年时的旧疾复发。
瞎就瞎吧,无所谓。
他扶着墙,走到门边,把门拉开。T114就在走廊里,靠着墙。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眼睛怎么了。”114觉得童之西的视线聚焦方向不太对劲。
T114起身凑近。
童之西只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
“能看清吗?”T114问。
童之西摇摇头,“没什么,以前瞎过一次。”
T114没说话。他扶住童之西的手臂,把他带回屋里。
“你坐下。”T114说,“我想想办法。”
童之西抓住他道,“我要找花初云。我见到他眼睛就会好的。你让我见他。我要知道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碎了。他抓着T114的袖子,手越来越用力。
T114没有挣开,“别挣扎了。没用的。”他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沮丧。
“求你了。我自己走,你就当不知道。”
“你会完全自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多久才是时候,一天,一个月,一年。”童之西低下头。胸口剧烈地起伏。“求求你,我想见他。”
他感到自己快疯了。这间屋子,这扇门,这双眼睛,这个什么都不说的T114,全都在阻止他和花初云见面。
夜色里。114帮他开了灯。
他摸索着躺回床上。伸手摸了摸,小黑猫不知躲哪儿去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耳后,一片薄薄的,从没有存在感的金属连接片。
苏弋给的。
他按下连接片。那东西在皮肤上轻轻震了一下。
再也没有动静了。
一个小小的金属片,能有什么作用呢。真是病急乱投医。
童之西自嘲地笑了。
第二天傍晚,门被推开。
童之西坐在床头,猫趴在他膝盖上。他听见脚步声,明显不属于114。
门被一把推开。
童之西抬起头。他看不清。一个高而窄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白制服,一步一步走出来。
在童之西高兴地差点叫出那人名字之前,苏弋的声音响起。
“童之西。”
他走到童之西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童之西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银白,和模糊的五官。
“你终于想起我了。”苏弋说。
童之西别开脸。猫从他膝盖跳下去,钻回床底。
“花初云怎么样了。”
苏弋直起身,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把你藏得很好。”苏弋说,“我费了点劲,才找到这里。”
“我问你他怎么样了。”
“困兽。”苏弋冷笑一声,“私放育体,在永生庭里是罪。”
童之西抬眼望向苏弋。
“你帮我救他。”
苏弋冷哼一声。“花初云失势,对我是好事。”
“那你带我回去。”童之西伸手去抓苏弋的手腕。手套很滑,他抓不实,又使了把力。
苏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皱眉。
“我后悔了。”童之西说,“我想回去。”
“你回去就是送死。”苏弋说,声音冷下来,“花初云的心血会白费。”
“你不懂。”童之西说,声音发颤,“我得回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真愚蠢。”苏弋讥讽道,“他拼命给你自由,你倒好,为了他不要自由。到头来飞蛾扑火。”
“你带不带我回去。”童之西说。
苏弋没有反应。童之西抓得更紧,紧到两人都痛。
“我快疯了。”童之西说,“苏弋。求求你。”
苏弋没动。他看着童之西的手,看了几秒,才慢慢用另一只手,把童之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再陪你两天。”苏弋说,“确认你安全。其他的不用想了。”
童之西凑近一步,一个踉跄,膝盖撞上了苏弋的腿。
苏弋伸出手,但没接他。
童之西顾不上腿软,双手撑在苏弋胸膛。
“换我陪你两天。”
苏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一直想要的。”童之西说,“我给你,一个只属于你的孩子。只要你带我回去。”
房间里静了。台灯里的钨丝嗡了一声。床底下,一声猫叫。
苏弋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风太大,吹得两人几乎听不清彼此。
“你为了花初云,做到这个程度?”
沉默。
苏弋背对着他,“这世上,没有非做的事,”他抚额低声道,“也没有非爱不可的人。”
“你这辈子——”童之西说,“没有舍弃一切也要完成的使命?也没有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你为什么而活。”
苏弋顿了一瞬,他的喉咙有些发颤。
“冲动的人,”他说,“活不长。”
童之西闭上眼。他觉得力气正在被抽干。他的肩膀垮下来。眼尾热了。
苏弋站在床边,风从缝隙里进来,把他银白色的发尾吹起一点。
他沉默许久,转过身,走到童之西面前。
那双金瞳失焦地望着地面,什么也没看进去。
苏弋抬起手,用拇指托起童之西的下巴。童之西没躲。
“我答应你。”苏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带你回去。”
童之西浑身一震。他抓住苏弋的手。苏弋被抓得疼,他垂眼看着童之西紧抓着他的手指,苍白,颤抖。
“等,等一下。两天不行,最多一天……能不能留下孩子,看你本事。”童之西的脸涨得通红,眉头紧皱,嘴角浮起一点苦笑。
“就今晚。”苏弋说着,把手从童之西的指间抽出来。
——
童之西去了浴室。他把门锁上,坐在浴缸里,一直坐到天黑。水没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后颈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苏弋说得对,他是疯了。
门被轻轻叩了一下。
“毛巾。”T114的声音。
童之西僵着,没动作。
“你没必要这样。”T114低声说。
“花初云和我约好的。”童之西说,“无垠滩的约定再落空,我受不了。”
“被爱裹挟,还不知足。”T114说着,把浴袍挂在门把手上,叹了一口气。
童之西回到屋里。
苏弋正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后。白制服搭在椅背上。
他转过身看童之西,银蓝色的瞳孔正看着他。
啪嗒一声,童之西在身后落了门锁。
“今晚的事,你不要说出去。”童之西说。
苏弋没有接话。两个人都知道这话说得徒劳。
那金瞳里会出卖他。
苏弋说,“你的眼睛是不是又看不清了?”
童之西别开脸:“看不清正好。”
苏弋没再问。他朝童之西这边走过来,伸出手,白麝香先一步侵入。
童之西的后颈猛地一跳,耳朵发烫。
“开始之前,你想清楚。”苏弋说。声音很冷,很稳。
“不会像之前那样,只是临时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