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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垠滩 “白首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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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模糊的。
童之西什么也看不清。他只感觉到白麝香扑面而来,凉的贴着鼻尖,热的钻进皮肤。
苏弋的手扶着他的后脑。
童之西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张着嘴呼吸,一口气吸进喉咙口,又被呻吟推出来。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朝苏弋靠过去。
“你对我有感觉。”苏弋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童之西用力咬住下唇。唇皮破了一点,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他的手一把抓在苏弋的小臂上,指甲嵌进肉里。
“你的身体要我。”苏弋又说。
童之西摇头。眼角发热。
他睁着眼,视线里只有晃动的银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把自己往最深处扔。扔回无垠滩。
朔城边界。无垠滩。
蓝绿色的海水退潮,滩涂露出来,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气孔。鼻尖满是海风的咸湿。
滩涂上漂着半截破渔网,一些贝类漫无目的地爬。
童之西在孤儿院活得亮堂。
他大小爱笑。
院里为了筹钱,挑孩子送去白塔分支做试验。
他是为一个主动去的。
他那时候还很小。十四岁,个子矮,胳膊细,笑起来露出白牙。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自己正蹲在滩涂上挖蛤蜊。手插进泥沙里,指甲缝里全是沙。
背上被人拿一粒海珠丢了一下。
他回头。逆光里,一个少年站在礁石上。
“你谁啊。”童之西仰着脸问。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一阵风在两人间吹过,童之西才听他说。
“花初云。”
“花初云。”童之西重复一遍,又道,“我叫童之西。”
“我知道。”少年说,“我听白塔的人提过你。说你胆子大,不怕疼。”
童之西笑了。他举起那只沾满泥沙的手,朝少年招了招:“那点小痛,不算什么。”
少年从礁石上跳下来,跨到童之西面前,蹲下,视线和他齐平。
童之西这才看清这人,黑发,黑眼,五官蒙上一层阳光,漂亮得不像这片滩涂上该有的人物。
“你眼睛怎么了。”少年说。
童之西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那阵子刚开始模糊。白天还行,到了晚上天色黑得更早。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眼前这个第一次遇见的少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怎么。”童之西低头,继续挖蛤蜊,
“上个月白塔出来以后就这样了。”
一只蛤蜊从水洼弹出来,泥水溅起来,落在少年的脚面上。
童之西以为少年会躲。可少年没动。
“跟我来。”花初云起身,朝礁石后面走去。
“去哪。”
“背阴的地方。那里不晃眼。”
童之西想了想,拍拍手,跟了上去。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跟,就把自己的整个少年时代给交代出去了。
“为什么对花初云这么痴心。”苏弋的声音从后方落下来。
热气喷在耳廓上。
童之西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和你之间,”童之西说,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用不着说这个。”
苏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比刚才更快,更重。童之西随着他颠了起来。
“你就想着他吧。”苏弋的声音微喘,“我不介意。”
童之西的耳朵发烫,心脏砰砰狂跳。
他想那个少年总说“我不介意”。
“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毛病,以后大概要瞎了。”童之西说。
“我不介意。”少年说。他躺在草坡上,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无风铃草。草茎在他唇间一翘一翘的。他偏过头看童之西,眼睛弯起来,“你瞎了,有我,我来当你的眼睛。”
童之西没说话。他伸手,少年的手很快覆过来,握住了他。
三年。
花初云几乎天天来找他。有时带半块精致的小点心,有时带一瓶甜茶。
童之西给他讲自己的发现——哪片滩涂退潮后有海葵,哪片礁石下面能摸到螺,哪片草坡上的风最大,人站在那儿能飞起来。
花初云听得认真。
“我喜欢自由的人。”花初云说,“像你这样的。”
“我自由?”童之西笑了,“我连望城都没去过。”
“不一样。”花初云认真的说。
花初云从不跟他说永生庭的事,只是无意间提过一次,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说完就沉默了,把童之西的手握得生疼。
十八岁生日那天,花初云带他去海边岩洞探险。
童之西水性不好,从不敢潜太深。有时候每次浪大的地方,腿会发软。
花初云拉着他,笑着说:“跟着我,别怕。”
他跟着。海水一点点浸上来,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
眼看快要到岩洞了,忽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水里。
咸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他往下沉。
然后一道光劈开水面。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上带。
童之西像被拉出海面,拉上岸。
花初云抱着他,不撒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童之西呛着一口水,发不出声音。
花初云的嘴唇贴上来,一口热气灌进嘴里。
童之西睁开眼。花初云的脸近在咫尺。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童之西咳了几口,没说话。他伸手,勾住花初云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撞在一起。牙齿磕到牙齿。
童之西疼得倒吸一口气。花初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托着童之西的后脑,重新吻下来。
这一次很慢,很轻。童之西张着嘴,由他进来。
耳边全是海浪声。唰唰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岩洞边坐了着。月亮在头顶慢慢移。
童之西凑近花初云,用手指描青年的五官。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这个动作让他安心下来。
花初云没说话。他翻过身来,把童之西紧紧抱进怀里。
童之西在朦胧中,伸手,指尖摸到苏弋零散的长发。他盯着那一片银白,身体里的潮水还没完全退下去。
“哭了?”苏弋俯身,轻轻吻了童之西的眼角。
童之西带着哭腔,呜咽起来。慢慢回吻苏弋。
苏弋停下了。
“看着我。”苏弋说,“叫我。”
童之西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叫我的名字。”苏弋说。
“苏弋。”童之西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苏弋笑了。
童之西的手里抓着一抹引发,眼泪又滑下来。
那年守鹤座流星雨来临,花初云拉童之西去废弃天文台。
这地方隐秘,老旧,几乎无人问津,那时候成为了两人的基地。
他俩爬到平台边缘。
海风一阵阵,带着凉意拍在童之西身上。
花初云从后面环着他,指着天上。
“那个就是守鹤座。”花初云说,“五年一次从不缺席。相传是一只鹤,为了等另一只鹤,变成了星星。”
“故事的结局,等到了么。”童之西问。
花初云安静了一会儿。他把下巴抵在童之西头顶。
“会吧。”他轻声道,怕惊动星星一般。
童之西仰着脸。天很黑,星很亮。
流星滑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我许愿,”童之西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我,白首之约。”
正说着,一道极亮的星光划过,把两人笼罩在银白色的光里。
童之西忽然笑起来,“我们这样,是不是提前实现愿望了。”
花初云也笑了,“守鹤座许愿真灵啊。”
流星阵过去以后,天暗下来。
花初云紧紧拥抱,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童之西说。
“我说如果。”
童之西低下头,背后贴着花初云的体温,暖暖的。海风垂在脸上,凉凉的。
“我以前从来不怕一个人。”童之西说,“现在不敢想……如果没有你。”
花初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鼻尖抵在童之西颈侧。
童之西忽然觉得颈侧,热热地,湿了一片。
“我们生个孩子吧。”花初云说。
童之西的耳朵烧起来:“我们两个怎么可能……”
“如果呢。”花初云说,声音里带着笑,又不全像在笑,“我们在一起,组成一个家,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童之西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好。”他说,“如果可以,孩子像你一定很漂亮。”
童之西和花初云滚在草堆里,草浪一波一波。
两人抱着,紧密的身形被藏得很好。
无风铃草发出细碎的“铃铃”声,像无数小铃铛在滩涂上滚。
童之西的手抓着草茎,花初云的手包住他的手。
后来他每次快撑不下去,风就会从记忆深处吹过来,耳边响起细密的铃铃声。
最后,苏弋的手盖住童之西的眼睛,深深地咬住了童之西的后颈。注入滚烫的腺液。
童之西仰起头,脖颈拉成一条线。他仰起头,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那一下太深了。深到他整个人都弓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
这一次,白麝香,从腺体和深处同时注入。
童之西接受第一次正式标记。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时的某一天晚上,花初云突然说:“我得走了。”
童之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得不回那个地方。”花初云的声音哑得厉害。
童之西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他抓着花初云的手。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一个字也没出来。
“这个给你。”花初云说。
他挣脱童之西的手,从后颈取下一片薄薄的金属,五彩斑斓的银色,像蝉翼。
他把那东西轻轻贴到童之西的耳后。
“你带着它,眼睛一定会好的。”他说。
童之西擦干眼眶,新的眼泪马上涌出来,一时间说不出话。
“别哭。”花初云道。
远处白塔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花初云收回目光,又道:“守鹤座重临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你。”
许久,童之西终于能从啜泣中缓过来,他抬起眼,泪眼婆娑道:“我信你。”
“你不来,我就去找你。”童之西红着眼道,“我一定能找到你。”
花初云没说话。他低下头,亲了亲童之西的额角,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来,化不开。
花初云被带走的那天,无垠滩被飞行器掀起风沙。
童之西追过去。
他摔在滩涂上,膝盖磕破了,嘴里进了沙。
他大声喊那个名字。声音被吹得破碎。
那人走了。
很长一段时间,童之西陷入孤独的梦里,直到那个冬天。
他的眼睛痊愈了。
他相信了。花初云就是他的奇迹。
他一定要找到他。
“你刚才晕了。”苏弋的声音。
童之西睁开眼,苏弋正拨开他汗湿的碎发。
童之西把脸别过去。
天还黑着。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窗外树影晃动。
童之西闭上眼,耳边似乎响起一阵轻轻的铃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