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寻真 喜怒哀惧爱 ...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轻盈的意识飘飘然,姜辛梦见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一睁开眼,看见的终于不再是暗沉沉的实木跋布床顶,而是色彩明亮且开阔的天花板吊顶。
尽管是在梦中,身体的五感却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身下乳胶床垫是舒适柔软的,抬头还能看见自己收集的毛绒玩偶们,正亲密无间地挤在床头包围着她。
于回家心切的她而言,此刻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姜辛一把抓过手边最近的毛茸茸小熊玩偶,将整个脑袋埋进它怀里,像吸猫一样猛吸了一下。
这梦境可真够真实的。
姜辛心满意足地放下小熊,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
身为一名资深宅女,姜辛此生最感兴趣的娱乐活动绝大部分都可以在家里进行。加之她始终秉持着能躺平决不仰卧起坐的咸鱼生活理念,玩手机足以堪称她的人生第一大爱好。
好久不见!我日思夜想的宝贝手机!
姜辛长臂一捞,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后,她下意识瞟了眼右上角的电量,是完美的满格。
内心幸福度瞬间飙升至next level.
既然是做梦,那势必要趁机好好放松一下,这不得先开把游戏过过瘾!
姜辛轻车熟路地点开游戏软件。
等待加载的过程中,她随手将手机丢在床被上,转身抓来一只最大的玩偶当靠背,舒舒服服地准备开局。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1]
人的运气大概也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在难得的美梦里,她更难得地体验到了打游戏时最可怕的噩梦之一——打一局跪一局,越打越生气。
我去你爹的傻叉队友!技术这么菜乱带什么节奏……耐心告罄的姜辛霎时火冒三丈,忍不住以火山爆发之势开始疯狂地口吐芬芳。
不久前还视若珍宝的手机,这会儿恨不得拿来当个板砖,狠狠地拍在猪队友的脑壳上,听个响看看里面究竟灌了多少水。
算了,玩游戏水逆,她不玩了。
刚退出游戏界面,主页面上方立刻见缝插针地跳出一条来自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怎么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亲爱的,断更快一周啦,什么时候回来更新?]
我滴个老天奶,怎么连在做梦的时候也要被编辑催更!姜辛条件反射地感到心脏一缩,选择性装瞎地当作从没看见过这条消息。
梦就是要逃离现实啊,反正是假的,没事的。她默默安慰自己。
就在她刚想逃避的下一秒,梦境像是骤然死机黑屏。刹那间,眼前的视角立即转变成了面对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穿书前尚未完成的草稿。
梦仿佛有自我意识,压根不容许她躲闪回避。
「无极峰上,天幕密云涛涛似天地逆转,汹涌的黑色波涛自天流下,自远山而来的雷响震天澎湃。
昏天暗地间,云中紫红色的雷电霹雳,击中云峰上散着金光的镇魂钟,钟身隐隐开裂,裂痕顿时如蔓草疯长。
顷刻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响,金钟碎裂,碎片飞溅。被镇压了数万年的魔气得以重见天日,一团原只有蹴鞠大小的浓郁黑气急速膨胀,渐渐要与晦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镇魂钟遭到破坏,但封印其中的魔王的肉身早已在消散,如今仅剩这团难以被彻底消灭的魔气。
魔气尚且虚弱,亟须寻找一副新的肉身寄生。最好的人选无异于是那个以自身血肉连同全身修为,并借助其他神器之力唤醒它力量之人。
峰顶,双手拄着号雷杖的女子双膝跪地,身上红裙是周遭废墟中唯一的亮色。近看之下,团团血色在裙身染就深浅不一的大片团花,此人已没了呼吸……」
盯着屏幕的姜辛什么都没做,没一会儿就瞧见文稿上的黑字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像无数只乱爬的蚯蚓蚂蚁占据了整个屏幕。
她明确地看见了文稿的内容但记忆不受控地模糊,脑袋跟团被打散的浆糊似的,随之而来又一阵翻天覆地的眩晕。
三次的剧情重开,使姜辛形成了惯性的生理反应。
梦醒了吗,她穿回来了?
待意识慢慢回笼,视线再度变清晰,她转而坐在了一面铜镜前。
然而,姜辛不再能随意控制这副躯体,只与“她”共享视野。被磨得明亮的镜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一个不属于她的面孔——是姜菱。
面前的此姜菱亦非彼姜菱,是已经穿书后的她。
姜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菱”重蹈覆辙,重演她穿书后的三次经历。
初回,她对穿书一事还颇感新奇。
权当自己与许多穿书小说中逆天改命的女配一样,姜辛仗着自己手握“剧本”,一次次阻挠女主,企图抢走属于谢瑶的气运。
可是,女主光环并非说说而已,她不仅没得手,还被楚暨发觉,先于剧情死于他的剑下。
即便剧情重演时她感受不到痛觉,但亲眼目睹利剑再一次刺进胸膛的那一刻,姜辛还是本能地回忆起了那份撕心的疼痛。
另外,一份不属于她本人的滔天恨意如火焰窜起,自脚底升腾起的滚烫热意简直像是要将姜辛放进岩浆中融化。
后来,无论是痛改前非极力帮助女主的第二次,还是做回自己躺平当咸鱼的第三次,姜辛两次都异曲同工地几乎没有认真提升过自己的修为。
一帧帧的画面闪回,来到最后一次死亡的场景。
她努力地想要避开姜菱必死的命运,仍同命中注定的俄狄浦斯一样,鬼使神差地踏入同一个终局。
不甘、悲伤、愤怒还有不解,复杂的情绪织成一片蛛网,牢牢束缚着她,不管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出。
情绪如海上行船随波逐流,被海浪牵引着前行。她是何时被大浪打翻,沉沉陷入海底的,姜辛不知道。
“回去。”
是谁在说话?她要回到哪里去?
回到现实世界去吗。
视域漆黑一片,唯有那道空灵的声音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回去。”
声音似是从她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又似是隔着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听见“它”的声量越来越响亮,语气也越来越迫切。
“快回去!”
倏地,姜辛惊醒,记不清是第几次睁眼,她依旧坐在那面铜镜前。
什么意思?她还彻底没醒来吗。
姜辛看向镜子中的姜菱,镜子中的姜菱亦直视着她。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又死了一回。”镜子里的“她”在说话。
大脑里的一根弦嗡地响了。
镜子里的是真真正正的姜菱,书里的那个姜菱。
姜菱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念,翘起的嘴角笑容中是明晃晃的不屑。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她冷冷开口,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扪心自问
“凭什么是我死,凭什么?”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要拿我的命、我父母的命、万霞宗上下全宗门人的命去给谢瑶做垫脚石。”
姜辛张不开嘴,发不了声,只能看着姜菱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控诉着,质问着。
“究竟何为‘天道’?若天道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哪怕你什么都没做,不也还是死了。”
“天道不公不仁,究竟凭什么决定我是死是活!”
怨到最后,一滴泪如断线珠子从她一边的眼眶坠下来。
“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
姜辛仍旧说不出话来,又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作为原书作者,她也许本可以轻描淡写地对姜菱说一句——因为你是配角,给主角作配铺路就是配角的命运。
但是当姜辛成为姜菱,经历其经历,感受其感受后,她再不能轻飘飘地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语。
“对不起。”姜辛发现自己能出声了。
可喉咙仿佛被人死死掐着,声音不自觉地变轻发涩,恍惚间以至于差点儿忘了呼吸。
姜辛抬眼再去看镜子中的姜菱,她已然消失了。铜镜里只映出她这个虚假的“姜菱”,脸上还无知无觉地挂着两行清泪。
忽然间,铜镜碎了,将她的脸分裂成数片,相同的脸上或哭或笑,或喜或悲,或惊或嗔……
又一下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巨大的响声惊醒了姜辛,使她真切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意识朦胧间,头脑无端发沉,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悲伤的水缸中,身体也沉甸甸的。脸颊上的湿意冰凉,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腹上实实在在地沾着湿润的泪水。
是姜菱给她托梦了吗。
半梦半醒的姜辛遥望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色还暗着,是夜里下了场雷电交加的瓢泼大雨,如瀑的雨水敲打着窗户。
清风院外,阵阵疾风催树林,声声惊雷点天灯。
阴沉沉的天空中雷电频频,刺眼的白光一闪一闪地在窗外晃着,来势汹汹。屋内中的人盘腿在榻上坐着,敛目对屋外喧豗漠然视之。
直至一记天雷劈下,击碎屋瓦,在屋顶破开一个大洞。破碎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下,全都被隔绝在护身的防护术法之外。
紧接着天雷又是一击,直接击碎了那道护身罩,逼得那人睁开了眼。
天雷正天序,乃天道秩序维护之术。这两道天雷不主刑罚,威力更不比渡劫飞升之天雷强势,未伤及他元神根本,多警示之意。
欲窥天机者,必遭三道天雷。
倏地,又一道天雷直直落下。还好上玄已有准备,随即再施一抵御术法相抗。
天雷并非不可抵抗。
但反抗之力欲盛,雷击之力也愈强。
“咳……”遭法力反噬一击,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男人抬头,从破洞的屋顶朝天上望去,雷电如云中游龙,白影在深暗色的天幕中若隐若现。
白雷属金,确实是天雷没错。
他微微眯起眼,抬手在整个院子上方补了一道阻隔雨水和嘈杂声音的屏障,起身朝侧室走去。
此后没一会儿,大雨倾盆。
来到侧室,上玄坐在窗边,施法点亮屋中烛火。恍若无事发生般,他颇有闲情逸致地亲自动手,煮水泡茶。
茶叶正是傍晚“姜菱”送来的,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修为达到化神后,他才彻底辟谷,现如今早已没了口腹之欲。唯饮茶,是他自儿时就有的习惯,一直保留至今。
时隔千年,沧海桑田,往事多如云烟。
关于儿时的记忆剩下零星碎点,倒依稀记得,他同弟子楚暨一样,出身世家,还是家中长子。
他刚出生时,父母就请了当地最灵的风水先生来为他看八字。那位风水先生断言,他命中有孤辰寡宿二星,亲缘淡薄,还可能孤独终老。
孤辰寡宿,便是民间传言中“天煞孤星”的“孤星”。
今想来,一切似乎真如那位先生所言,他对父母家人、还有在家时的记忆近乎忘得彻底,情感更是寡淡。
更不知是否归咎于听了那位先生的话,父母对他虽衣食供应不缺,却仅在偶逢年节时,才会叫他到主屋去吃茶问话。待一盏茶的时间过了,就散了。
许是那时年纪尚小,思念父母,又在在见面时多拿吃茶来掩饰无言的尴尬,一来二去就逐渐养成了饮茶的习惯。
后来,转折发生在他少年时,天玄门当时的掌门玄明真君偶然来访,在见了他一面后就决定要收他为徒。
“我与他有缘,此子虽命带孤星,但命里还有吉星化解,当逢凶化吉。”
一直以来,天玄门在平民百姓中都素有威望。掌门既如此说,他的父母自然毫无异议,并乐见其成,积极为他整理离家的行囊。
于是,他来了天玄门,又听真君的话修了顺天道。
有时上玄自己都觉得命运玄妙。一切竟如此顺其自然,哪怕他是师父座下的第六个弟子,还是唯一修顺天道之人,修为长进却比几位修剑道逍遥道的师姐师兄都快。
天命要他顺天而为。
上玄不是不曾抵抗过,他过去违逆师命地算一次自己的命运,但那次也未遭天雷警示。
今日不过是使了一个小小的幻术,竟就被天雷轰了三次。
幻术【寻真】,乃趁人入梦之时编织幻境,使其在幻境中经历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以此探寻人心底最深最真的欲望的术法。
幻术并不罕见,无论是修道者还是妖魔,皆有擅长此术者。
因多数人很难在梦中还时刻保持警惕,是意识极为薄弱易于侵入的时刻。因此,以入梦造幻境,甚至算得上是最简单的幻术之一。
成功进入姜菱的梦境,比上玄想象得更为容易。不过,她梦中场景是他此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上玄根本无从判断异魂的具体来处。唯确定一点的是,异魂来于异世。
他还能够感受得到,这个异魂的“核”很纯粹,乃至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更单纯。它的喜怒哀乐浮于表面,恐惧也与常人一样,源于死亡。
随梦境深入,上玄心生更多迷惑。不知是过去已然发生还是未来即将应验,他见姜菱或死于楚暨剑下、或死于秘境妖杀、亦或是惨遭其他宗门弟子暗害。
梦境更深处,能透露出人心执念最深的爱恶与欲念。天道不许他看,以天雷扰他法场,断其术法。故异魂如何来、目的为何,上玄皆不得而知。
窥其梦境,都能险犯窥视天机之罪责。那异魂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天机,上玄实在好奇。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
待瓜熟蒂落,问题总会有答案。
恰逢其时,煮茶的水沸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