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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姬氏 酒醒还醉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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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后的第六日,尚不到林掌事口中最快的七日之期,璇玑阁便派人到凤凰山,送了两匹上好的绸缎到幽兰院。
“谢姑娘,这是姜小姐要的料子。”
谢瑶侧目瞧了一眼被放在桌上的两匹布料。
一匹是月白色的白昙暗纹提花丝绸,另一匹是海棠粉绣彩蝶纹样的锦罗。白日光华之下,布料上的纹样流光溢彩,绣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二者皆非凡品。
来跑腿的伙计顺着谢瑶的视线,扫了一眼带来的布,恭敬地说道:“我家掌事的说了,这两匹布,谢姑娘与姜小姐一人一匹,代表主家的一点儿心意。”
那日去韵锦庄量体时,掌柜娘子曾同她介绍过不少铺子里做新衣的好料子。是以,谢瑶多少也能估摸出这两匹布的价格,远在师姐所给的一百两定金之上。
若是谢瑶自个儿,定不会收下这般贵重的礼物。
但这其中还有师姐的一份,她暂不清楚师姐究竟同那位秘不露面的阁主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故不好直接拒绝。
谢瑶收回目光,浅浅颔首应道:“在此先谢过掌事和那位大人。”
“这是林掌事要小的亲手交给姑娘或姜小姐的。”
伙计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枚形似桃花的令牌,令牌下还坠着一条细长的流苏,瞧着做工很是精致。
谢瑶亦双手接过令牌,见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姬”字,想来是那姬氏狐族的信物。另外,压在令牌之下,还有一张同师姐交给林掌事一般大小的纸条。
“东西送到,小的先告辞了。”事情办妥,伙计即刻告别。
待将璇玑阁的人送走后,谢瑶返回屋中,站着凝视那两匹布料好一会儿,似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她按着人送来的样子,包好防尘的素绫,又抱着两匹布去了梧桐院。
“林掌事既说了一匹给你,你留着便是,还辛苦都带过来。”姜辛会心一笑,却无奈摇头轻叹。
她出声让谢瑶坐下,继而又吩咐侍女去准备茶水和点心招待。
“师姐,这是林掌事托人一同送来的。”谢瑶见侍女出去,屋内没了旁人,才从衣袖中取出令牌和纸条。
姜辛拿过令牌,翻过正反瞅了两眼,很是不在意地随手放在桌上,随即打开纸条。
「十四日未时,醒醉楼静候。」
谢瑶按捺住自己的目光,问道:“对方写了什么。”
姜辛直接将展开的纸条放至谢瑶手边,轻笑着睨她一眼:“师妹这般好奇,怎么没想着送来前先看一眼。”
“这是给师姐的,不经师姐允准,我怎好随便看。”谢瑶这才低头,眼神快速略过那张纸上的字。
纸上字迹笔意随性,笔锋有行云流水的洒脱,结构却不失龙蛇筋骨,内容很是清晰明了。
“这字写得极好。”她不由得感叹。
“是那阁主亲自写的吗。”
姜辛倒没想那么多,闻言怔了一瞬,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字条,不确定道:“可能。”
她只知道璇玑阁阁主长什么样,哪儿知道他字迹什么样。
姜辛心想,这就是小说和影视的差别了,画面全靠对文字的想象。而想象力既是无限的,也是有限的。
翌日,姜辛和谢瑶准备下山去醒醉楼。
“谢师妹,你们这是要下山。”楚暨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姜辛皱眉盯着他,莫名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瑶肯定道:“是。师姐新得了两匹料子,我陪她再去一趟衣庄,顺道下山去看看李爷爷的病情。”
楚暨微笑着看着谢瑶,说: “我正好也要下山,不如一起?”
“这……”谢瑶迟疑着回头,朝师姐投去一个进退两难的为难眼神。
“是真巧合还是故意制造偶遇。”姜辛本还是环臂懒懒站着,听见楚暨说要同行,立刻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直视他。
“你这回下山是要做什么。”
她质问道:“楚暨,你我退亲后合该避嫌,你总往我跟前凑是什么意思?存心给我添堵是吧。”
“姜菱,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楚暨怀疑姜菱已经猜到他对谢瑶有意,一颗心悬着,不自觉地瞥向不远处的谢瑶。
除了想与心上人多相处之外,更重要的是师尊要他最近多盯着谢瑶,说她极有可能是尚未苏醒的天命之人。
如果谢瑶真的是天命之人……楚暨一时不敢想,得知这件事的姜菱又会是什么反应。
“朋友?”姜辛觉得荒唐极了,冷笑出声,“我是说过我们恩怨两清,但至多也只能是点头之交了,怎能如故?”
“你我道不同,当就此别过,各走各路。”
说完,她也不管楚暨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背过身走了。
见状,谢瑶急急对楚暨说了一句:“楚师兄,这次是真不方便一道,抱歉。”
她立即去追赶师姐的脚步。
“师姐,楚师兄他……”谢瑶回想起楚暨前几日的失落,委婉道,“他应当是想和师姐你缓和关系的。”
“谢瑶。”姜辛站定在原地,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
“对不起,师姐。”谢瑶意识到什么,压低下巴,垂眸道,“我不提楚师兄了。”
姜辛趁机往回望了一眼,暂时是没瞧见楚暨跟上来的身影。明的看不见,却未必表示他没有暗地里偷偷跟。
毕竟,他刚刚没有明确回答她的问题——下山是要做什么。
“我和楚暨,今后陌路。”姜辛对谢瑶明明白白地说道,“我不爱他,但也不会恨他,只是以后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你不必在我面前替他说好话,他大概也不想听你总提及我。”
姜辛见谢瑶脸上闪过一丝不解,许是不明白她为何可以如此干脆地割舍过往种种。
“师妹。”姜辛软下语气,用很轻的语气说道,“爱恨是极耗人的东西,男女之情更只是漫漫一生中极微不足道的。”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命运该由你自己决定。姜辛心里想着却不能明说其缘由,隐隐感到一丝郁闷。
在这一瞬间,谢瑶觉得眼前的师姐像是变了个人,身上竟有种和师傅身上相似的母性光辉。
“好啦,你还没开情窍呢。”姜辛很快又恢复了玩笑的模样,扬起一贯恣意的笑容。
她拍了拍谢瑶的肩膀,装模作样语重心长地说:“等你以后开窍了就知道了。”
下山后,二人并未直奔醒醉楼去,而是先去了韵锦庄。
“这块月白色的丝绸,给我师妹再制身衣裙。”
姜辛指着另一块海棠粉的锦罗,说:“这块则做我的。”
掌柜闵娘子盯着两匹布料两眼放光,忍不住上手轻抚了一下,笑道:“这可是用冰蚕丝织出来的丝绸。”
“还有这匹锦罗,上头的彩蝶是掺了金丝银线绣的。”
“这绣工真是精巧得很,我庄里的绣娘竟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闵掌柜轻歪着头,眼里猫儿似的全是藏不住的新奇:“姜小姐是从何得来的这样好的料子。”
竟然是真的金丝啊,姜辛嘴角笑意更深,心中筹谋更多了几分把握。
“自然是特地去寻的好料子。”这是璇玑阁的人送来的布料,她并不知来处,自然也不好同闵掌柜多言。
与闵掌柜交代了好一会儿,姜辛方才去同谢瑶说话。
“师妹,我许久没量身,不知身量是否有变化。”
她走到谢瑶身前,先是说:“量体还需要些时间,你不若先去看看李爷爷,一会儿再回来寻我。”
“我单独去见璇玑阁阁主,你回来后就在这儿等着我。”姜辛凑到她耳边耳语道。
姜辛往后退了半步,冲她笑了笑。
“好。”谢瑶轻点头,应道。
姜辛看着谢瑶出了衣庄的门,转身同闵掌柜往后院走。
她低声对闵掌柜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带我往后门走。”
闵掌柜是姜海月收留过的孩童之一,曾受过姜家的恩,得以被无子无女的闵家夫妻收养。闵家夫妻是开染坊的,闵掌柜继承染坊后渐渐做大做强,成就了今日的韵锦庄。
一直以来,闵掌柜都心怀感恩之心,与姜家常有走动。尤其自打姜菱出生后,她每年都给姜菱送新衣服和新首饰,因此两人关系也很是熟稔。
闵掌柜问她:“你要去哪儿,可是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
“不是危险的事。”姜辛摇头,没瞒她,“我要去醒醉楼见个人,走后门是为了防止有眼线跟着。”
“去醒醉楼见人?”闵掌柜愣了一愣,硬是忍住没多问,“既是要隐蔽些,那走侧门吧。后门平日走马车,侧门外是小巷,人少些。”
她引着姜辛穿梭在后院的染缸和染布之间走,弯弯绕绕恍若走迷宫一般。
“等会儿。”临出门前,闵掌柜取来一顶白纱帷帽。
她亲手替姜辛戴上帷帽,笑脸在白纱后隐隐绰绰:“这是绣娘们外出用的,既能遮光保护眼睛,还能防止别家衣庄认人后来我这儿挖人。”
“你戴着走吧。”
“行,不出一个半时辰我必回来。”
姜辛叮嘱她说:“若是我没及时回,便叫师妹去醒醉楼寻我。”
闵掌柜正经道:“晓得。”
醒醉楼,取自“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1]”,是琼城内生意最繁盛的秦楼楚馆,是个被戏称“一夜销千金,千金梦里还”的销金之窟。
姜辛站在醒醉楼前时,一阵风徐徐吹拂过她脸上白纱,她抬首仰望金碧高楼上醒醉楼三个字,内心存有几分困惑。
选在这种地方见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刚一踏足门内,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与想象中浓烈的脂粉气和酒气不同,是淡雅的花香掺着一丝丝的甜香,并不刺鼻。
“哟,是位姑娘。”风韵犹存的大娘款款而来,语调多妩媚。
她眉眼含笑,仍可见年轻时的好颜色,轻声细语问道:“姑娘这是要找人?”
“不知姑娘是要找寻花问柳的负心郎问罪,还是要寻似水柔情的相公相伴[2]。”
姜辛疑惑地侧目睇了大娘一眼。
大娘一时没有意会,反倒兴致勃勃地同她介绍起来:“姑娘是第一回来我这儿醒醉楼吧,我这儿不止有能歌善舞的花娘,相公们的模样也都是一等一的俊俏。”
“要不要我领姑娘去瞧瞧?”大娘只上下扫了她一眼,就估量出她出身不一般。
“我的确是要寻人。”姜辛避开大娘要挽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姬字的桃花令牌。
大娘低头定睛一看,脸上笑着的神色顿时定了定,转而换上更恭敬的微笑,连婀娜的身姿都跟着拔直,双手抓着帕子放在身前,垂首低眉。
再开口,连声音都跟着端正几分:“是老身眼拙愚昧,冒昧了姑娘。”
“姑娘请随我来吧。”她浅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在前边引路。
姜辛默默跟在身后,不忘观察周围的环境。醒醉楼的格局与酒楼乍一看并无什么不同。
在楼中间有一巨大的圆形舞台,舞台中央形似莲花台,莲花台外一圈水池,游曳着金红二色的锦鲤。舞台挑空足有四层楼高,两侧圆弧形的楼梯可达四楼。
一二楼与酒楼里吃酒的散座一般,三四楼则是包厢。但大娘带她去的地方在四楼往上。
二人上楼后穿过一道长廊,似是到了另一楼中,周围的环境也变得静谧许多。
“姑娘,就是这儿了。”大娘站在门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门上的琉璃风铃。
一阵叮铃铃的脆响,声音悦耳极了。
倏地,门往两侧拉开,门后无人。
大娘似乎没有再同她进门的打算,只说:“姑娘,郎主就在屋内。”
姜辛摘下帷帽,眼见大娘已经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便顺势放在了她手里。
“有劳暂为保管。”
“姑娘客气了。”
姜辛一踏进屋内,身后的门便阖上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面前是扇足以遮挡屋内所有光景的巨型屏风。
神神秘秘的氛围,让人无端感到紧张。
暗暗深呼吸后,姜辛绕过屏风,看见了坐在方形茶桌前的一男子。男子银发以玉冠挽起,一身墨紫广袖外衫端坐,抬眸朝她看来时,狐目上挑,眉眼锐利。
姜辛直觉屋内还有另一人,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生理性反应,警觉地朝屋内一侧望去。
珠帘之后,一年轻女子跪坐着,面前摆着一把古琴。她身上穿着比男子更浅些的丁香紫纱裙,同为银色长发,作倾髻垂髾,耳边发上仅装饰一朵紫花。
人比花娇,这是姜辛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那女子似是察觉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面上覆着薄纱,反倒更凸显出脸上的一双多情眼。
此两人虽眼型相似,但她的眼睛比男子的狐狸眼多了几分柔和妩媚,尤其左眼下生得一点红色的泪痣,美得夺人心魄,多瞧一眼都仿佛能摄人神魂。
姜辛能从那双如花瓣微弯的眼睛中,看出女子清浅的笑意。嗡的一声,如琴弦乍响,她脑中空白一片,怔怔站在原地,看失了神。
“姜小姐。”直到男子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撇回脑袋,看向那人。
“初次见面。”他不苟言笑,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我乃姬氏狐族,姬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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