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断尾 灵族九重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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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世未深，喜愠尽形于色。
这是姬川对姜辛的第一印象。
“姜小姐，请坐。”
姬川端正跪坐于通铺了藤制茵席的坐榻之上，侧偏过头凝视着她，掌心向上伸手作出邀请态。
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造型精巧通体由白玉雕刻而成的博山炉。袅袅白烟从山形孔洞中缓缓升起，朦胧云雾之中，香炉上的云鸟如梦似幻。
姜辛随意瞄了一眼，心知一般的迷\香对姜菱的身体没有明显的作用，但依旧多留了个心眼。
只因狐族幻术出神入化，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纵观人魔两界，若姬氏狐族自称幻术是天下第二，恐怕世上再无人敢称第一。
这也是姜辛为何偏偏要寻姬氏狐族来破上玄仙尊的幻术。以上玄仙尊修真界无人能出其右的修为，也唯有上古氏族的灵族能与之相较。
清雅的梅香入鼻，她有意悄悄屏息，暗中调整放缓呼吸频率，并调动体内的蛊吸纳香气，以减少气体可能对她造成的影响。
姜辛默然在姬川对面坐下，朝向恰好面向那蒙纱女子所处的侧室。她不由自主地朝侧室投去视线，打量的目光过于明晃晃地聚焦在年轻女子身上。
“姜小姐怎么总朝舍妹那儿看，过去可曾见过。”姬川将玉器茶盏轻放至姜辛面前，抬眸问道。
姜辛移回视线，正正对上姬川双眼。化为人形的狐族，眼中比常人更多了几分独属于兽类的凌厉。
直觉出对方言语中的试探之意，她浅浅弯唇，四两拨千斤地玩笑道：“原是姬公子的妹妹，竟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堪称国色。”
“正所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1]’。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实在没忍住才多瞧了两眼。”
姜辛冲珠帘后的美人勾唇浅笑，嘴上不吝赞美：“姬小姐仙姿玉色，饶我一女子都难免为之心神荡漾。”
“就是不知狐族是否各个都长得这般出挑。”
姜辛借品茶的动作顺势垂眸，借而避开姬川直白审视的一双眼。
此时，她方才注意到手中茶盏实为玉器，触感轻薄如瓷，质地如琉璃剔透，衬得杯中茶汤颜色极为澄澈。
真不愧是钟鸣鼎食的豪门大族。
她原以为姜菱的生活已经足够奢侈了，对比姬氏还是自叹不如啊。
珠帘之后，那年轻女子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安安静静坐着，面前的琴也犹如摆设。
在听见姜辛的溢美之词后，她才略有反应地抬首，隐藏于薄纱之下的唇角不禁微微上翘。
倒是个蛮机灵的小姑娘。
而姬川不认为姜辛年纪轻轻，城府能深到做戏时无迹可寻。偏偏，他一时也没看出对方是抱着什么企图来的，更摸不清她对姬氏究竟了解多少。
他狐疑地盯着姜辛，听见她问：“既然姬小姐不是外人，缘何要坐得离我们这般远呢。”
姜辛假模假样地抿了口茶水，就将茶盏放下。
她终于闻出香炉中燃的是雪中春信香，是以沉香檀香和丁皮梅肉等多种香料调和，复刻出雪中梅花初绽的清香。
此香方乃古方合香，流传下来后便有了不同的调香配方，谁也不知这香炉中的香是否多掺了些别的什么。
杯中的茶则大约只是普通的红茶，姜辛没尝出什么特别之处。
“舍妹见生内向，不善与人交际。”姬川替妹妹回答道，“此番随我外出，就是出来见见世面。”
“姜小姐不必太在意她，我们谈我们的便是。”
闻言，姜辛抬头与姬川对视，趁机越过他往后多瞥了一眼。
“这样。”她似是遗憾地叹息，暗中不动声色地轻笑了下。
姬川单刀直入问道：“敢问姜小姐，是从何处得知九尾的断尾再生之法的。”
九尾狐乃狐族之首，九条尾巴便是它们身份和能力的象征。
它们虽生来就有九尾，但尚未修炼的九尾狐并不能完全掌控九条尾巴。九尾除了美观很难发挥出真正的作用，日常为了身体的平衡更是会收起多出的八条尾巴。
此外，灵族天年长寿，修炼阶层与修士不同，最高可达九重境界。
九尾狐族修到四重境界便可灵活利用九尾攻击对手，尾巴就是它们的武器。从一重至九重，每突破一重境界，一尾便代表一命，九重九尾便有九条命。
但是九尾狐断尾后，尾巴不可重续，亦不可靠修炼再生。对天性爱美的狐族而言，断尾堪比毁容，更有甚者宁死都不肯断尾求生。
断尾重生于九尾狐族之重，就如同长生不老于人族，是梦寐以求。
“你不信我？认为我是胡诌诓你们的。”
姬川紧盯着姜辛，看着少女先是忿忿地绞紧双眉，黑而亮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好似怒极反笑，她挑眉冷笑一声，身体往后倾了些。
“并非是我不信姜小姐。”
姬川丝毫没有求知若渴的迫切，淡然道：“只因我姬氏寻求断尾再生之法已有数十万年，均无结果。”
“灵族身体构造与修士人族截然不同，饶你母亲是化身期医士，也不可能使九尾再生。”
九尾狐的九条尾巴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修为的一部分。九尾再生，绝不是简简单单拿一条狐狸尾巴重新接上那么容易的。
姬川微眯了眯眼，一双狐狸眼更显兽性，不自觉沉下语气说道：“我更好奇，姜小姐一介年轻修士，如何博文多识得竟知晓秘法。”
说来说去，不还是不相信她吗。
“信与不信，在于你们。”
姜辛放松下来，双手一摊，无所谓地耸耸肩：“消息的来源，恕我无可奉告。”
总不能告诉他们，她有上帝视角吧……
说出来指定要被当成疯子。
何况眼下有求于她是他们，她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姜小姐……”姬川将眉皱成他名字的模样，刚要开口，就被一声音叫止。
“阿兄。”侧室的年轻女子突然出声。
两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女子缓缓站起身，纤纤玉指掀开珠帘，姿态曼妙地走过来。
“我阿兄性子急，还请姜小姐莫怪。”她站在姬川身后，两眼弯弯地凝视着姜辛，说话的声音亦十分婉转且柔声细语。
她低眉垂眼，轻眨了眨，一举一动如戏中人般生动，轻声叹道：“不瞒姜小姐，阿兄是为了我才这般着急。是我意外间不幸失了一尾……”
“因为失了一尾，我在族中常遭同族耻笑，连定好的亲事都黄了……”
女子说起伤心处，声色哽咽，连眼眶都跟着有些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她抬起眼，恰一滴泪划过眼角的泪痣，看得人心生爱怜、于心不忍。
想利用她的恻隐之心啊。
姜辛沉默不语，余光偷偷瞥向一旁的姬川，见他紧绷着唇线，欲言又止。
“多亏了姜小姐，一封书信令我有了新的希望。”女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姜辛，旁敲侧击道。
“您既送信来姬氏，应也有事想要同姬氏商议。”
姬川当即会意，接话道：“姜小姐，不如先说说你的条件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唱一和的，给她下套呢。
“我确实有一事要请姬氏帮忙。”
姜辛也不扭捏，直言道：“我知九尾狐族擅长幻术，我怀疑自己无意间被人用幻术探过神识，想问问姬氏能否查出痕迹。”
“仅是如此？”姬川不免感到讶异，这跟杀鸡焉用牛刀有何区别。
姜辛肯定地点头：“当然，只要你能探查出我身上幻术的痕迹，告诉我背后的人和他看到的东西，我便把断尾重生之术告知于你们。”
“至于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你们试试便知。”
她移目看向姬小姐，微笑着说：“反正你们姬氏寻此法已久，而我要的对你们却是举手之劳。”
“即便是赌一回，你们也不亏不是吗。”
虽是以小博大，但损失于姬氏几乎可忽略不计。
姬川不语，犹豫间不自觉看向身后的妹妹。年轻女子柔情的眼眸中的玩味和权衡转瞬即逝，深吸了口气似是期盼地注视着兄长。
许是兄妹间心有灵犀，姬川了然后颔首答应：“成交。”
“姜小姐是想现在就查吗。”姬川不担心姜辛会突然反悔，这个空间本就是一处幻境，没有幻境主人的允许，她根本出不去。
他有足够的自信，即便他在此地杀了她，过后也能干干净净地毁尸灭迹，让万霞宗查不出一丝痕迹。
“可以。”姜辛点头，提醒他们说，“请不要妄图探究我深层的意识。在来之前，我已经对自己进行了封印。”
“若试图强行破开封印，我体内的蛊虫可是会暴动的。”
姜辛语气轻巧地“威胁”道：“你们也不想中毒毁容吧。千蛊之毒，就算杀不死你们，说不定身上的毛也会掉光呢。”
秃毛狐狸，想想就比断尾还难看。
“另外，我师妹知道我来这儿见谁。”姜辛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尽管这在姬川眼里更像是一种挑衅。
“若我不能及时安全地回去，她一定会告诉我家人。而且，你们应该也知道，最近天玄门的上玄仙尊就在万霞宗吧。”
“虽然我刚和他的弟子退了亲。”提及楚暨，姜辛没忍住嫌弃地扯了扯嘴角，大大方方地利用他们为自己的安危作保障。
“不过好歹还算有点情分，仙尊理当会帮我父母寻我的。”
万霞宗对姬氏构不成威胁，可天玄门就不一样了。
毫无疑问的是，天玄门清楚姬氏狐族和璇玑阁的关系，姜菱一旦失踪，他们理所应当地脱不了干系。
姬川这才恍然动她背后的麻烦之处，再度端详姜辛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警觉。
“阿兄。”姬小姐自告奋勇地提出，“我与姜小姐同为女子，不若就让我来帮姜小姐探查幻术痕迹吧。”
姬川没有异议，礼貌询问姜辛：“姜小姐，你意下如何。”
姜辛扫视一眼姬小姐，旋即脸上绽放出乐意之至的欣然笑容，爽快答应下来。
“好啊。”
姬小姐引姜辛到侧室，对她说：“姜小姐，舒服地坐着就好。”
二人靠近之后，她依稀能闻见从姬小姐身上传来幽幽的香气，带有一丝丝的甜味，很淡也很难捕捉。
姜辛盘坐在侧室的软垫上，一边在脑中搜寻这股香气的来源。
想不出来。
姬小姐跪坐在她对面，身量比她要高一些，温柔地对她说：“姜小姐，请闭上眼。”
姜辛望进那双眼眸深处，从对方的眼中看清自己的倒影，才闭上双眼。
“请放松一些，很快就好。”丧失视觉后，听觉和嗅觉都变得更加灵敏，那股淡淡的幽香缠绕上来，耳边是姬小姐轻柔且空灵的声音。
恍惚间，姜辛的头脑有刹那的空白，像是骤然陷入沉睡。
坐在姜辛对面的姬小姐凝视着少女宁静的面庞，面纱之下不再是柔和的神态，眼中有端详也有狠觉。他抬手轻点对方额间，即刻就有另两股强大的力量反冲上来，霎时眼眸变成黄金般的金色。
有意思，他扬起唇角，唇笑眼不笑。
过了一会儿，姜辛听见一道声音由远至近地传来。
“姜小姐。”姬小姐轻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姜小姐，可以睁开眼了。”
意识回到脑中，跟麻醉后醒来似的。姜辛慢慢睁开眼，等着眼前的画面一点点聚焦清晰，入目即是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
美人眉眼含笑，细声问她：“姜小姐，感觉还好吗。”
“嗯……还好。”姜辛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捏了捏鼻梁骨。
“探查出什么了吗。”
姬小姐回答道：“姜小姐身上确实有过中招幻术的痕迹。此幻术名为‘寻真’，是借助梦境调动人七情，用来寻找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那天晚上的梦果真有古怪。
姬小姐观察到姜辛变化的神色，反问她道：“姜小姐是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姜辛抬眼与姬小姐对视，不答。
姬小姐继续说：“给你下幻术的人，修为至少相当于灵族九重境界。”
这样的人普天之下都屈指可数。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姜辛笑了笑，随即起身。
一旁的姬川听见这话，也震惊地瞪眼朝姜辛看来。
她身上有什么秘密，竟值得上玄仙尊不惜用幻术来探她神识。
姜辛走到姬川面前，对他说：“姬公子，应当知道凤凰一族有复生之能，那断尾重生自然也不是难事。”
“可那终究只是传闻。”姬川眉头紧锁，言语中有被欺骗的不满和不过如此的失望，“天下修士将凤凰一族近乎赶尽杀绝，也没一人能顺利凭借此法复活成仙。”
“那是他们找错了方法。”
姜辛笃定说道：“凤栖梧桐木，众生皆是神木之果。凤凰是唯一能寻找到神木所在的神鸟，而神木才是生死人、渡人成仙的关键。”
“神木？”姬川拢起的眉头稍稍放松，身为灵族，他当然知道神木。
上古时期，是神木生长划分出了天地，就连四方神都是在神木的灵气下孕育而生。一开始的人类鸟兽，都是神木结出的果实，四方神因此守护着它们，后也为保护神木和它的果实殒身，灵气四散于天地，结晶成为灵石。
姬川并不质疑神木的神通，说：“世上没有人能找得到神木，凤凰不会指引他们前往神木所在之地的。”
四方神陨落后，以骨血化作山脉湖海，并生出屏障划分出人魔两界。神木是四方神的力量之源，一旦神木被找到破坏，九天之下都会坍塌，生灵涂炭。
“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找不找得到是你们的事。”姜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了，烦请找人送我离开吧。”
姬氏一言九鼎，姬川正要摇铃唤人。
“等等。”姬小姐叫停姬川的动作。
姬川立刻放下摇铃的手，不解地看向“妹妹”。而姜辛也饶有兴趣地朝姬小姐看去，静待其后话。
“姜小姐，其实你知道怎么找到神木，对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姜辛云淡风轻地说，“我已经没有其他事要与姬氏交易了。”
“不与姬氏，那与璇玑阁呢？”
哟，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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