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十里青空

11、第十一章 衡予变了

　　一连几天，衡予都闭门谢客，除了扎戈仰娜谁也不见。

　　也没有去见王玉生最后一面。

　　扎戈仰娜坐在衡予床边，道：“腰还痛吗？”

　　衡予靠在床头，喝着茶，道：“不痛了。已经能下床走路了。明天就能去办公室了。”

　　“多休息几天吧。”

　　衡予笑笑：“没事。我也没那么娇气。”

　　扎戈仰娜抿了抿嘴，轻声道：“王奶奶已经下葬了，我们几个凑钱给她修了个碑。关灯灯葬了奶奶后就连夜离开了，谁也没告诉。今天我和木子香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房门都已经锁上了，只留了张字条，说她出去闯荡了。”

　　衡予捧着茶杯沉默的听完，问道：“她一个小孩子，才十四岁，能去哪啊？她怎么活……”

　　扎戈仰娜道：“这里有她太多悲伤的回忆，也许离开反而是好的。”

　　衡予感叹道：“这孩子，跟她奶奶还挺像的。不愧是一家人。”

　　“娜娜，这几天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觉得咱们可以和妇联合作，成立一个心理健康小组，和村委会以及村团支部的人一起进村宣讲。”

　　“为什么呢？”

　　“很多农村里的人对心理健康不重视，不了解抑郁是什么，遇到事只能自己开导自己，开导不了就死了……然后给身边人造成巨大的创伤。如果我们有了心理健康小组，村民们有什么心结解不开就可以来找我们，我们提前干预，说不定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死亡。”

　　扎戈仰娜看着衡予湿漉漉的眼睛，道：“这个主意很好，但不是件容易的事。”

　　衡予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水，道：“万事开头难。有些事总要去做。重要的是先上路，遇到什么困难再说。”

　　扎戈仰娜想了一会，道：“好。那我让木子香联系一下市妇联，去学习一下，回来再教我们。”

　　衡予点头道：“嗯，我去买些心理学的书来看。到时候咱们组织一队志愿者，在村里巡回宣讲。还有广播站，可以给村民普及心理健康小知识。”

　　“嗯，你说得对。”

　　“这样，也许潜移默化之中就会对村民产生影响，至少让他们知道还有一个心理咨询小组陪伴着、支持着他们。让他们的心永远有一个可以信赖的港湾。”

　　她看着衡予亮晶晶的眼睛，心脏一瞬间被击中，扑通通狂跳不停。这一刻，扎戈仰娜真正的意识到衡予再也不是那个难缠的幼稚小孩了。面对困难，她总是能想到一些自己想不到的事情，内心坚定，头脑清醒，说干就干，就算被打倒也会立马爬起来寻找解决办法。

　　“衡予，你变了。”

　　衡予道：“我只是找回了自己。”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么多，挺意外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去看看王奶奶。没去看她最后一面挺遗憾的。”

　　“好，我陪你去。”

　　凌水村的公墓修在另一个山脚下，两人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衡予看着“王玉生之墓”的字样，脑海中突然闪回她死前的模样，身体微微颤抖着蹲了下去，缓缓抚摸着墓碑。

　　她将一把路上踩的野花放在墓前，轻声道：“王奶奶，我来看看你。本来想给你带束像样的花来，可是没有花店，所以就在路边采了几朵。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别嫌弃。关灯灯已经离开村子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奶奶你放心，只要有了她的消息，我都会来告诉你的。如果她以后回了村子，我们也会欢迎她的。她是个好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有好运的，你不用担心她……”

　　扎戈仰娜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默默的听着她絮絮叨叨。

　　良久，衡予站了起来，望了望墓园。

　　“好大的墓地。凌水村的人死了都会葬在这里吗？”

　　扎戈仰娜道：“是。只要是凌水的人，死后都会回到这里。”

　　两人往回走，衡予突然道：“娜娜，你能跟我说说你的民族吗。我想知道更多。”

　　扎戈仰娜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塔林族本来不叫塔林族。传说中，大概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还住在北方的森林里，但在一次战争中，有一批族人跟其他人起了冲突，被族长驱赶。于是那些人一路南下，到了百峰林，见这里水草丰美，与世隔绝，便在这里扎了根。至此，才形成了‘塔林族’。”

　　衡予道：“果真有传奇色彩。”

　　扎戈仰娜接着道：“嗯。从那以后塔林族人一直半隐居在山林之间，鲜少与外人交往。我们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也没有立刻被解放，而是到了1956年才被彻底解放，融入现代社会。”

　　衡予好奇问道：“塔林族有多少人？”

　　扎戈仰娜回道：“很少，有一些聚居在凌水村和隔壁的茂水村，还有一些流落在外。所以政府一直很重视对塔林族的保护。”

　　“据我奶奶说，那时，现代社会真的对老一辈人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她们像个懵懂的小孩子一样从零开始学习语言文字，学习现代思想，渐渐的摆脱了原始和野蛮。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所以直到现在，我们这里也没法跟城市比。1975年的时候，我们接受了第一批下乡知青，胡君兰和刘阳就是那个时候来到这里的，跟她们一起来的还有很多人，但后来都回城了，只有她们坚守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很感激、敬重她俩。她们对塔林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衡予道：“原来是这样。她们真是有大爱的人啊。”

　　“嗯。”

　　“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名字叫扎戈仰娜，而其他族人的名字都是汉化之后的？”

　　听到这个问题，扎戈仰娜呼吸一滞，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道：“我的爷爷以前是族长，他去世以后，我的爸爸就成了村长。后来我就接替爸爸的位置成了新一任村长。我们家族的名字是音译而来，其他族人的名字是解放以后才取的。”

　　衡予不解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年纪轻轻就当了村长。但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爸爸妈妈呀？你也从来没提过。”

　　扎戈仰娜没说话。

　　此时正好走到了村口，远远的看到学校已经开始施工了，扎戈仰娜便转移话题道：“学校已经在建了，我们去看看吧。”

　　学校重建的审批流程走的很快，这会地基已经打好了，一群工人忙乎的热火朝天，光着膀子赶工。旁边的缓坡上，市教育局和县教育局的监工都在，锁好书和青水正跟他们聊的眉开眼笑。

　　两人走过去，扎戈仰娜招呼道：“领导们好，欢迎来凌水指导学校重建工作。”

　　锁好书立马牵线搭桥道：“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扎戈村长，旁边这位就是衡助理。”

　　几人握手寒暄，市教育局的监工道：“村长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啊！后生可畏！”

　　扎戈仰娜谦逊笑道：“哪里哪里，领导们真是抬举我了，我还远远不够格，还得跟领导们多学习。”

　　衡予听着他们一堆人互相恭维，转过脸去憋着笑默不作声。

　　锁好书道：“这学校盖好了孩子们读书就容易了，真是惠民的好工程啊。”

　　“……”

　　衡予懒得再听，拉了拉扎戈仰娜的衣袖，给她使了个眼色，想提前离开。

　　扎戈仰娜示意她先走，衡予赶紧头也不回的逃了。

　　回村委会之前，衡予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刘阳家。

　　刚到院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坐了满满一院子孩子，正吵吵嚷嚷着玩闹。

　　学校重建，为了不耽误孩子们上学，刘阳便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的简易讲台，孩子们每天按时来这露天院子里上课。虽然艰苦，但十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也快乐。

　　“刘老师，下课了吗？”

　　孩子们闻声停下笑闹，哗啦啦围了过来。

　　先前衡予送了他们各式各样新奇的漂亮文具，在他们心里，衡予早就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了。

　　他们把衡予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喊着衡予姐姐，说着自己有多喜欢新文具。

　　衡予看着他们一个个仰的高高的笑脸，有几个小女孩还踮起脚来搂着衡予的大腿笑靥如花，她心里一暖，突然感觉自己做了件顶顶正确的事。

　　刘阳见是衡予，笑道：“好了，别围着衡予姐姐了，玩去吧。”

　　衡予走过去站在讲台边，问：“先灵怎么样了，最近来上课了吗？”

　　刘阳叹息道：“不经常来。她父母不想让她上学。有时候正上着课呢，就把她叫回家干活去了，拦都拦不住。”

　　“这么固执啊。”

　　“是啊。她六年级了，过几个月就该升学了。以她的成绩，能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可惜了。”

　　衡予想了一会，道：“看来还得做做她父母的思想工作。刘老师，你只管教，把她顺利的送去市里的寄宿学校。到时候我会帮她申请两免一补，我也会自掏腰包给她解决用钱的问题，不会让她和她父母有经济压力。”

　　刘阳明显吃了一惊，道：“衡助理，你能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先灵会感谢你的。我啊，有时候也会把自己的工资拿来补贴学生，大多数时候是有心无力，有时候看着优秀的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辍学我就惋惜。”

　　衡予道：“刘老师也是我的榜样。放心吧，如果实在劝不动，我肯定会求助法院的。我不会让先灵这孩子葬送在大山里。”

　　刘阳听的一阵心惊，又难免惭愧。如果她有能力、有魄力说出这番话，是不是那些辍学的孩子就会有更好的未来……

　　她看了看孩子们，道：“衡助理，这些孩子只有我一个老师，我能力有限，有些东西我教不了。我想问问你，你是名牌大学毕业，能不能来帮我教学？”

　　衡予当然很乐意，道：“当然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刘阳道：“语文和数学我还能应付，但是英语我就有些力不从心了。美术和音乐那些我也不懂，你看你能不能教？”

　　衡予想了想，道：“可以，我也算有点基础。有时间我就会过来。”

　　刘阳感激道：“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以前扎戈也会偶尔来教教孩子们英语，但是后来工作忙了，就不常来了。现在有了你，孩子们也能多学点知识。”

　　衡予笑道：“小问题，有我呢。刘老师，我有事先走了，你继续给他们上课吧。”说完，她道：“孩子们，我走啦，你们好好上课，听老师的话昂。”

　　孩子们在小板凳上坐好，齐声道：“好！”

　　衡予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喜滋滋的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