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光 两个世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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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晞站在不远处。
她显然已经回过一趟家了，身上那件校服早就换了下来，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宽松黑色潮牌T恤，微卷的长发散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里面装的是高档猫粮。
她也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江清湄。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谢昭晞的脚步停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手里的纸袋边缘。
目光交汇的刹那，周围嘈杂的市井声仿佛全都被抽干了。
谢昭晞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周遭的环境。斑驳脱落的墙皮、生满红锈的防盗门、头顶杂乱如蜘蛛网般的电线，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霉味，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览无余。
最终，谢昭晞的目光又落到了江清湄手里剩下的半截火腿肠包装上。
江清湄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扒光了外壳的刺猬，巨大的难堪和耻辱感从脚底瞬间窜满全身。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火腿肠包装藏到身后，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捏着那点塑料皮，指节泛着骇人的清白。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江清湄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询问。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谢昭晞就将眼底的震动尽数收敛了起来。
她没有往前走，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让江清湄感到压迫的安全距离，只是蹲下身，把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纸袋轻轻放在地上，解开绳子。
“我听说这边有只眼睛受伤的流浪小橘猫，就顺便带了点猫粮过来看看。”谢昭晞率先开了口，声音和平时一样，一边把猫粮倒在一块干净的垫纸上，一边偏头看了看江清湄脚边那只拼命干饭的橘猫，轻笑了一声，“看来，你已经先替我喂过这些小可怜了。”
江清湄僵硬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掌心里那点被汗水浸透的塑料皮发出细微的轻响。她看着谢昭晞倒出来的那些精致的冻干猫粮，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没有。它太饿了。”
“看出来了。”谢昭晞没在意她的冷淡，只是笑着把那袋猫粮往江清湄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我带的这个它应该爱吃。你要不要再喂喂它？”
江清湄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她重新蹲好，从垫纸上捏起一颗冻干，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那只警惕的橘猫闻到肉香，耳朵动了动，终于彻底卸下了防备，凑过来“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谢昭晞也蹲在一旁，微卷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和这脏乱逼仄的巷子显得格格不入。她没有追问江清湄的家境，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看着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巷子挺黑的，你一个人走回来不害怕？”谢昭晞看着吃得起劲的猫，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语气很轻。
“习惯了。”江清湄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谢昭晞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去看江清湄，只是重新把视线投在正狼吞虎咽的橘猫身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小猫吧唧吧唧嚼东西的声音，和远处老街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
“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挺可怕的。”过了一会儿，谢昭晞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在这逼仄的破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只是带着点随意的闲聊感，“以前我家那老头子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大半年，后来我也习惯了。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清净。”
江清湄有些意外地偏过头，看了谢昭晞一眼。
在她的印象里，谢昭晞这种人，应该永远是被众星捧月、生活在阳光最灿烂的地方的，似乎和“习惯一个人”这种词沾不上边。
“别这么看我，”谢昭晞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带着点随性又无奈的笑，“虽然吧，我平时成绩确实还行，但也只是成绩而已。说到底，大家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吗？人都是会有情绪的，我也是人，也是会感到无聊的。所以周末才想拉你们一起去游乐场找点热闹凑凑，放松一下。”
江清湄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开始心满意足舔爪子的橘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一点之前的僵硬和防备。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小猫吧唧吧唧嚼东西的声音。
谢昭晞没有急着走，她依旧蹲在原地，看着那只吃得正香的橘猫，忽然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我挺怕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房子是挺大，但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回音都没有。我爸常年忙生意不着家，我妈身体……又不太好，基本上都在医院，保姆做完饭就走，我有时候觉得，那也就是个睡觉的旅馆。”
“那也比我这儿强。”江清湄垂下眼，视线落在橘猫的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楼里隔音差，整天闹哄哄的。我爸一喝酒就发疯砸东西，我妈又不敢反抗，只能天天抹眼泪。”
谢昭晞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问“那你爸打你吗”或者“你妈为什么不离婚”。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十分笃定：“阿姨有你这么个女儿，能帮着分担点，心里肯定也踏实些。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江清湄的心猛地酸了一下。她习惯了忍受，习惯了冷漠，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其实做得很好。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摸那只橘猫的脑袋。
“其实，我挺讨厌这地方的。”江清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对着猫，又像是对着谢昭晞，声音有些发涩，“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能力离开这里。所以我只能拼命学习，我想考出去。”
“嗯，那就考出去。”谢昭晞顺着她的话接道，“A班的资源很好，只要你稳住成绩，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更远的地方。你脑子又不笨，缺的只是时间和一个好环境。”
她看了看江清湄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再多说那些沉重的话，而是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既然觉得家里闷得慌，周末就更得出来透透气了。”谢昭晞拍了拍手站起身。“这个就留在你这儿吧。”谢昭晞微微偏头看着她，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小的事，“你平时路过，或者放学回来，就顺手喂喂它。”
江清湄仰起头，看着那袋包装精美的猫粮，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了，我……”
“我家里没养猫，带回去也是落灰。”谢昭晞笑着打断了她，没给她推辞的机会，“就当是买个心安吧。总不能让它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极其自然地补充道：“对了，游乐园的票你不用操心。我表哥在那边做运营，手里有一大堆内部赠票，每个月都有任务要送出去，我正愁没人帮我分担呢。正好，你就当帮我个忙，把票消耗掉一张。至于吃饭，大家都是去小吃街随便吃一口，花不了几个钱。”
江清湄愣住了，抬起头看着谢昭晞。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这周末去游乐场要花掉大半周生活费的准备，甚至想过要不要找借口推脱。可谢昭晞这番极其随意的话，却像是一个完美的台阶，稳稳地递到了她的脚下。
谢昭晞冲她摆了摆手，“早点回家，这巷子黑，你回去记得用手机打个手电筒。周末见。”
说完，她转身顺着昏暗的巷子往外走去。
江清湄蹲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就在这时，巷子口吹来一阵晚风，将楼顶那些杂乱的电线吹得晃了晃。
原本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缝隙里，恰好漏下了一束清冷的月光，笔直地照进了这条逼仄的巷子，也照亮了江清湄脚边那一小块泥泞的土地。
江清湄低头看着那束光，又看了看地上那袋昂贵的猫粮。
她想起那晚自己缩在被子里，在绝望中乞求有人来救救她。她以为那只是个奢望。
但今晚，真的有一束光，顺着那些杂乱的缝隙，照进了她那个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烂泥潭里。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
她和谢昭晞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毫无交集。可偏偏就是那个浑身光亮的人，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要将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