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夜巡者与他的城》火韭

20、共同的披风之下 布鲁斯&泰

　　布鲁斯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泰瑞听到了，但那声音太轻，布鲁斯也没有发出提醒，他完全没留意。直到他完成伤口消毒，意识到下一件设备没按他们习惯的节奏递来，才回过头。
　　布鲁斯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拐杖摆在脚边，眼睛闭着，脑袋歪向一侧。随着头偏移的幅度越来越大，布鲁斯的身体也渐渐倾斜。全程泰瑞只听见了两声自己的心跳，然而在他的感性认知里，布鲁斯的倒下过程宛如二十倍慢镜头，每个细节纤毫毕现。
　　身体即将真正失去平衡时，布鲁斯猛地睁开眼，时间流动瞬间恢复了正常。他挺直脊背，立即搞清了状况，反应跟平时一样快。然后他皱起眉，用责般难的眼神瞪了一眼被污染的纱布，又打量了一下泰瑞确认进度，拆开另一包纱布。
　　“继续。”他命令道。
　　但是泰瑞的耳朵还嗡嗡作响，他机械地接过纱布，完成剩下的包扎，只字不提布鲁斯打了个盹，布鲁斯自然也不会认为那值得一番长篇大论。随后，布鲁斯开始就晚上的巡逻表现批评他，泰瑞简直松了口气。布鲁斯听上去跟泰瑞认识他的第一天一样，严肃、冷静、难搞，在泰瑞完成巡逻记录的过程中，对泰瑞吹毛求疵。
　　“去睡觉吧。”
　　这句话突兀地插进来，泰瑞吃了一惊。布鲁斯的神情与平时无异，拄着拐，站在电脑前平时站的位置两步开外的地方，因为那个位置当前属于泰瑞。
　　“你上班前只有四小时了，我建议你睡在庄园，然后开我的车去。”布鲁斯平静地说，“既然你希望有一份我的助理以外的昼间工作，那么最好更多在岗位以外的地方睡觉。”
　　“我……好的，行吧。”泰瑞嘟囔，保存日志，随后想起了什么，“你也该早点上床。”
　　“嗯，后续清扫交给机器人。”
　　“我来设置。”
　　泰瑞输入指令的过程中，布鲁斯上楼的脚步声不断传来，拐杖敲在长长的金属楼梯上，一下接一下，仿佛砸在他胸口。他转过身，望着那排玻璃展示柜，那些空制服看上去就像是悬浮在半空中。
　　他不对劲儿。布鲁斯老了，这完全是明摆着的，泰瑞认识布鲁斯的第一天，他就是个对当蝙蝠侠而言早就太老了的老人，就连比他晚踏入义警生涯的人都已经退休不干了。他救下泰瑞，抓着胸口倒下，泰瑞喂他吃下药后，他也曾毫无预兆地陷入过短暂昏睡。
　　没什么特别的，布鲁斯只是老了而已，这就是泰瑞成为蝙蝠侠的前提。他拼命学习训练，以免出现布鲁斯必须出外勤支援他的情形；他熟记庄园和蝙蝠洞每一个药物放置点，跟布鲁斯出门时永远随身带药，以备处理布鲁斯的发病；他作为助理走在即将发表不受欢迎意见的布鲁斯身旁，准备那些应对恶意目光的主人突然的发难。
　　布鲁斯老了。即使退到辅助位，昼夜颠倒地支援蝙蝠侠对他而言也太过劳累，打个瞌睡是正常的。泰瑞可以建议布鲁斯调整作息，但布鲁斯多半会无视。
　　泰瑞上了楼，布鲁斯应该已经回房间了，厨房灯亮着，保温箱肯定跟往常一样放着宵夜，泰瑞大部分时候都吃，毕竟它们很美味。进厨房前，泰瑞打开了前门，几小时前下过雨，湿润的碎石路上有一道朝向狗屋的足迹，显然布鲁斯刚去艾斯那边看过。艾斯与泰瑞初识时是条活泼的壮年猎犬，不过到现在，它换算成人类年纪已经跟布鲁斯差不多同龄了。
　　泰瑞去庄园里自己的房间睡下，忍受了三小时混乱不安的梦境，起床上班，瞌睡，下班，来当蝙蝠侠。今晚布鲁斯没有瞌睡，也不需要出外勤，小丑帮新来的干部制造了些麻烦，泰瑞能应付。
　　他完成收尾，离开蝙蝠洞，然后等在庄园外，从微型电脑确认蝙蝠洞进入无人时的自动运行状态，又溜了进去。说“溜”其实不大准确，允许泰瑞接触氪石后，布鲁斯就把所有权限都对他开放了，仅在两人明确冲突的情况下，布鲁斯可以覆盖他的指令，但这种情况迄今没发生过。尽管如此，此刻泰瑞敲在键盘上的手指仍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意味。
　　他开始测试巡逻路线生成功能。往系统里输入过去六个月的犯罪数据，加入天气预报、鲍尔斯集团股价等变量，三秒钟后，AI生成了下一晚的巡逻路线规划。泰瑞基本可以肯定，它与布鲁斯人工规划路线的相似度达到95%以上——这不奇怪，它就是按照蝙蝠侠的思路设计的。
　　然后泰瑞又测试了案件分析功能，输入所有现场照片和证人证言，同样是数秒内，AI生成了关于潜在的证据持有者、建议重新询问的证人人选、可能遗漏的微物证据等的报告。即使它做得不像巅峰时期的布鲁斯一样好，也足够了，而且它不会疲倦或疼痛，哪怕比较对象是蝙蝠侠，它的发挥依旧比人类稳定。
　　泰瑞一项接一项地测试。装备维护提醒、情报过滤、威胁评估……结果表明，泰瑞只需要在定期升级的同时稍改动一些参数，就可以在布鲁斯缺席的情况下胜任完整的蝙蝠侠工作。
　　他踩住地面发力，把椅子向后推，感受到它流畅地在蝙蝠洞地面上滑动。现在这把椅子的保养工作也归泰瑞了，对于泰瑞擅自做的那些调整，布鲁斯往往仪式性地不高兴一下，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泰瑞站了起来，设定格斗项目和最高难度，走向训练区。四个训练机器人从阴影中滑出，泰瑞没穿蝙蝠装，握紧了赤裸的拳头。打断第一个机器人的模拟下颚时，他的指关节就尖叫着警告他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然后随着他踹翻第二个，肘击第三个的肋骨，□□的感觉迅速消失。第四个机器人成功绕到了他身后，他转身出拳，太慢了，被金属臂格挡。这时余光告诉他第二个机器人爬了起来，它们都十分顽强，因为最高难度的单体是按照上一任蝙蝠侠的历史数据设定的——超出这个水准就不属于“格斗”的范畴了。
　　“泰瑞！”
　　布鲁斯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传来时，泰瑞没有回头，大部分是因为他没那个空。他成功给了两个机器人足以使它们判定自己失去行动能力并倒下的打击，但在剩余两个的围攻下，他已经失去平衡，而且几乎每一下击打都会在金属表面留下血痕。
　　随即机器人陷入静止，指令被强制覆写老人，泰瑞松开抱头准备挨揍的胳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这个模式本该严禁在无监护状态下开启，但我相信了你。”布鲁斯厉声说，拐杖敲地的急促咚咚声不断靠近，“不要逼我调低你的权限。”
　　“你不是必要的……”泰瑞垂头盯着地面，汗水从鼻尖滑落，“我没有你也行。”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口吻温和而谨慎，“那正是这些训练的目的所在。”
　　确实如此。不需要布鲁斯，那正是泰瑞很长时间以来努力的目标。
　　“这不是真的！”吼叫的感觉像是要耗竭呼吸，肾上腺素的作用正在退去，泰瑞起身时步履蹒跚，“不是！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会——”
　　会怎样？
　　多半不会怎样，这个答案似乎不该令他感到窒息。终有一天，泰瑞将独自巡逻，靠自己升级AI，每天凌晨回到只有机器人、装备和纪念物的蝙蝠洞，就像布鲁斯在很多年间做的那样。他失去了他的导师，然后什么都没改变，他出师了，他长大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布鲁斯流泪。布鲁斯也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皮肤中间，那双蓝眼睛锐利依旧，坚定不移。
　　“蝙蝠侠。”布鲁斯说。
　　这个词像一只手按在泰瑞胸口，他闭上眼，一股新的泪水令他面颊持续发痒，但他的呼吸回归了控制。他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感受到了自己的四肢，手指、肘、膝盖、脚无疑都将令他度过难忘的几天，甚至也许两三周。
　　“那不是你给自己用的称呼吗？”泰瑞吞咽了一下，说道。
　　“我从没说过它不能共享。”布鲁斯回答，“再者，别告诉我你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泰瑞干干地笑了一声，尝试在胳膊上找到一块合适的地方擦掉淌进眼睛里的汗水。布鲁斯则转身走向医疗台，拿出弹性绷带和冷敷袋。
　　“过来。”
　　泰瑞走过去，坐在治疗凳上。布鲁斯指示他做出各种动作，检查他的四肢和肋骨，然后秉持蝙蝠侠式的无情高效，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复原了泰瑞错位的指关节。但他的动作在精准的同时又十分轻柔，泰瑞可以肯定他处理自己的伤不是这样，因为泰瑞就懒得在巡逻或训练结束后还专门腾出精力轻手轻脚地对待自己。要善待自己，更有效的方法是早点儿忙完睡觉。
　　“这是阿尔弗雷德从前为我做的事。”布鲁斯忽然说，手指按着泰瑞的膝盖确认韧带情况，“数不清有多少次，我非必要地让自己受伤——’必要’的界限本就模糊。我当时总能轻易为自己找到借口，但回头去看时，结论非常清楚。”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泰瑞低声说，按着自己肿了的半边脸上的冰袋，“你……睡着了，就像一个……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抱歉地说完这句话，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布鲁斯。
　　“没错。”布鲁斯庄严地回答，然后笑了一下，“承认自己的衰老花了我一些时间，不过我做到了……我不得不做到。我沦落到不得不持枪威胁一个普通匪徒的程度，再不服老就太滑稽了。”
　　“啊。”泰瑞短促地感叹了一声，他没必要假装惊讶，布鲁斯如实在报告中记录了全过程：人质解救，在击倒绑匪的过程中心肌病发作，无法战斗，被迫捡起其他绑匪掉落的枪，迫使最后一名绑匪逃走。
　　“你对用枪深恶痛绝，但为了人质的安全，这依然是你可以打破的规则。”泰瑞陈述，“这只说明你足够重视拯救生命。”
　　“我失去了所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因为时间。”布鲁斯抬起头，以他在泰瑞面前不曾展现过的方式看向那些玻璃柜，大概也就一秒，然后注意力又回到泰瑞的伤处。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事实证明，从功能上说，只要我决心走下去，他们全都不是不可或缺的。阿福不是，罗宾不是，其他义警不是，正义联盟不是。”他停顿了一下，“你也不是。那天回来时，我告诉自己’没有下次了’，但那远非我第一次这么做。我还是会改良我的装备，完善外骨骼的自动操作功能，即便做不到令人满意，在下一次出动时死在街上，也算不上糟糕或出乎意料的结局。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和这样的自己并不容易——承认自己深爱的人可以缺席，感觉像是背叛。但到了某个阶段，你要么停止，要么成为最后一个停止的人，反复面对这道难关。”
　　他想他能做到，那只是……很痛。泰瑞没见证过布鲁斯老去的过程，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布鲁斯就是这么苍老而强大，像是一座将会永远矗立的高峰，一直在那儿。
　　“我不会停止。”泰瑞说，“我是蝙蝠侠。”
　　“我也是。”
　　布鲁斯向他颔首，流露出一丝骄傲，泰瑞立即不由自主地感到身体变得温暖又轻盈。
　　“我知道你准备好了，我是说，遗言之类的。”他脱口而出，举起手电，照向屋子里的最后一头大象，“你肯定还有些黑暗的秘密，等你死了才能告诉我。”
　　“哼。”布鲁斯自得地挑起眉毛，没给出任何提示，泰瑞不由怀疑他其实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恶作剧。
　　“把你火化，你说怎么样？”泰瑞问，“骨灰撒进哥谭港，这样就没有任何人能利用你做什么了——包括我自己，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定会后悔。我想我会在韦恩墓园里放一口空棺材，或者在里边加点料，以防万一有人想把你变成伤害哥谭。”
　　“听上去不错。不过无论如何，到时候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布鲁斯轻松地说，“但那不会是今天，多半也不会是明天。所以去睡你的班吧，麦金尼斯，如果你惨遭开除、走投无路，这里还有个岗位等着你。”
　　他换上那副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的口吻，十足像个企图给甜头摆好处的有钱罪犯，泰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韦恩先生，你简直是我人生中最不需要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