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24、二人遭困初诉衷情 为何你会冒

　　孟昭是被一阵肉香馋醒的，她摸着有些疼痛的后颈，迷迷瞪瞪睁开眼，面前支起来一个火堆，温修筠背身而坐，手中树枝不时翻转，枝上不知道串了什么，香味就是从那发出来的。

　　“醒了?”

　　温修筠回身看了她一眼，递来烤得焦香的鹌鹑。孟昭摸了摸肚皮，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肉的热气熏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她咬了一口，看向四周，他们还在洞穴里。只是洞中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只狼的尸体，除了母狼，其它的狼死状怪异，像是烧死的，温修筠身上除了破烂一点，却没受什么伤。

　　孟昭饿得厉害，没什么形象地啃完了一整只烤鹌鹑，吃饱了浑身有了些气力，脑子也开始转了。她凑到温修筠身边问：“这些狼怎么死的？”

　　温修筠的拨弄了下柴，让火苗蹿得更高，轻描淡写道：“费了一番功夫”。

　　孟昭暗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六只狼搏斗还赢了，放在其他人身上高低可以吹三年，这人却不以为然，还真是超凡脱俗。

　　后又听温修筠提起她睡了三个时辰的事，她很快被这话题吸引了去。

　　“我睡了这么久？”

　　她探头往洞外一看，果然，洞穴外天已经黑了。

　　“嗯。此地有狼的气息，其它兽类不敢前来。若今夜没人能寻来，便在此休整一晚，待天亮再想办法上去。”温修筠将几枚野果递给她，“只能找到这些，润润嗓。”

　　吃饱喝足，孟昭看着黑黢黢的洞穴，寻了个舒服的地方，一只手抱着双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兄长和冯姐姐即便没发现我不见，你这样的人物，他们早应该来寻你了，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

　　温修筠想起来，跳马之前马已经带他们跑了很长时间，说不定都跑出了围场。再加上他们滚下来的那个斜坡不易发现，一时半刻很难找到此处。

　　他向来话不多，靠着石壁，闭上眼，想了想，还是回她道：“再等等，应是在路上了。”

　　孟昭听了这话，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靠在石壁上，也学温修筠闭上眼，想小憩一会儿，可她睡了一天，这会儿半点睡意也无，在旁边有点无聊，撑着下巴寻了几枚石头，在旁边玩起了抓子儿游戏。

　　这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把温修筠给吵醒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孟昭悻悻放下石子。

　　孟昭想到在冥界时孟婆对她说的那些，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我听人背地都在传你爱慕李无咎，是真的吗？”

　　温修筠合上双眼，洞穴一阵沉默。

　　孟昭吐出叼在嘴里的杂草，朝他摊手：“不是吧，大哥。算上朗月阁，我一共救了你两次。两次！你我之间的关系就生分成这样，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等了好久，就在她翻了个白眼想要放弃时，温修筠终于开口。

　　“是，会如何？不是，你又会如何？”

　　温修筠掀眸看她，孟昭匪夷所思：她能如何？

　　孟昭无言：“我只是好奇罢了。”

　　温修筠对上少女那双水意盈盈的桃花眼，缓缓开口：“对赵汝成，也是这般好奇？”

　　孟昭满脑门子黑线。不是，这话题跳的，怎么突然跳到赵汝成身上了。

　　她被温修筠盯得有些不自在，无奈那人却没有放过她，黑眸在火光的映衬下灼灼发亮，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孟昭慌乱避开眼，两只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放，此地无银地摸了一把膝盖，哈哈笑了两声，故作轻松道：“他怎么能跟你比......”

　　你可是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我还指望着你回家呢。孟昭内心道。

　　所幸温修筠没再追问她，孟昭撇撇嘴，不打算再问。

　　“不算是。”温修筠道。

　　孟昭顿时精神起来，两只耳朵竖起，准备吃自己的瓜：“为何你会冒着圣上降罪的风险，前去为她收尸？”

　　当年整个青都的公子哥有大半都倾慕她，可萧家出事，她写信去求他们时，没有一人出手相助，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打算拿她去邀功。

　　温修筠，她印象中只与他在婚宴上见过，其它她都没什么印象，更遑论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来为自己收尸这种情义。

　　她承认自己这副皮囊尚能入眼，只是......温修筠这般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人，会爱慕一个大他六岁的有夫之妇？

　　思绪缠绕间，只听得温修筠的声音伴随着洞里水滴声一同响起。

　　“温家是后来迁居才来的京城。”温修筠看着那团火焰，思绪飘到很远。

　　“在迁居京城前，温家在汉阳。此地曾是前朝的牧马重镇，有大片草场，后来军需马所在地转移到其它地方，汉阳的很多草场就成为京城贵人的私人草场。”

　　那时他的父亲温承考了两次都落榜，最后靠着母亲的积蓄，在一家姓李的私人草场里当牧长，管着马匹。

　　他自有记忆起，就被一个梦困扰着，再加上早慧，跟父母亲和同龄人总是隔着一层，因而他大部分都待在那片草场。草场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熟悉得令人有些无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个红衣小姑娘，总在春夏草长之时来到草场，一待就是两个月。据说，是为了宫中选秀，想要以马术从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所以被送来训练。

　　他年龄尚幼，可也知道，圣上算起来都能当那人的爷爷了，他观察了她很长时间，不明白她为什么为一个老头子这样拼命。他鄙夷过她，觉得她和那些趋炎附势，为了荣华富贵甘愿牺牲一切的女子一样。可他又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因为她在马背上的模样，有时候让他有几分熟悉。

　　她好像也不属于这里。

　　她的马术已经很娴熟，一日，李家人将一直相伴她的马杀了，将烹好的马肉送到她面前。

　　他向来冷淡，可那日还是悄悄托人告诉了她，后来他又觉得不该告诉她，因为那小姑娘抱着那方马鞍哭了好久。

　　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被李家人问责，说他喂养的马导致小姑娘摔下马背，受了伤，失去选秀资格。

　　可他知道，马匹没有问题，是她故意策划了一场坠马。

　　她不愿参加选秀。

　　不知怎的，他竟有几分开心。

　　后来温承终于高中，温家迁居京城，他也在京城小有名气，受邀参加李家与萧玉寒的婚宴。原来才得知，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没有选皇帝，可他也为她可惜，因为她选了一个好平庸的男人。

　　萧玉寒最后害得她家破人亡，身首异处。可他觉得，她不该这样，她应该纵马肆意，而不是尸体无人掩埋，静静被人遗忘。

　　滴答的水声将温修筠从回忆中拖出来，他省去自己对李无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只说了大概的相识经过，“说相识也算不上，我只在她的婚宴上与她短短见过一面，她并不认识我。”

　　“敛尸，掩埋，立碑。除了哀惋一个美人这般死去，也是为了赎罪。当年萧家谋反，我去救驾，她才有了这样的下场。”

　　温修筠深深吸了口气，“算起来，她应是我此生唯一愧对之人。”

　　他借此步步高升，而她成为一抔黄土。

　　“如此解释，可满意了？”温修筠侧眸看她。

　　孟昭还未从这番话中回过神。难怪在小红马死的那天，突然有人传信给她，让她不要吃送来的晚膳，原来他们竟有这样的渊源。

　　李家人绝口不提这个女儿，其他人提起李无咎都要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她以为自己在这个朝代二十多年，除了一张脸留下了几分谈资，没有一点痕迹。可在这个朝代的一角，有人为她修筑坟墓，立了碑，逢年过节祭拜。

　　她喉头滞涩，艰难出声：“多.....谢。”

　　温修筠没有追问，只当她知道李家女才名为她惋惜。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

　　“什么？”孟昭有些疑惑。

　　温修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呼吸一滞，却没有撇开眼：“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我不能死？”

　　“朗月阁那次也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性命都不顾，也要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