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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过来拿捏住他 沈如月抬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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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月抬眸,淡淡看向他,神色平静:“弟子如何,为师只循教法。你若不愿学,大可直言,不必刻意为难。”
这话反倒叫李彧一怔。
他本预备了许多言语试探,想看她窘迫,看她勉强周旋,却没料到她这般干脆,不卑不亢,连退路都一并摆到他眼前。
他眉梢微挑:“为难?我哪里敢为难夫子。如今名分已定,坞里上下都看着,我若是刻意刁难,倒显得我李彧不知尊师。”
顿了顿,他目光细细扫过她一身素儒衫,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我读书,自有我的法子。白日里杂事繁多,我脱不开身,授课不能放在日间。也不必拿蒙童那一套约束我。我要夫子实实在在教我,不是敷衍念几句简册便了事。”
沈如月略一思忖,平静应声:“坞内东侧那间茅舍便是塾馆。每日酉时,你到那里来吧。守时,便是求学的第一桩规矩。”
李彧看着她沉静的眉眼,俊朗的脸上浮起兴致,心底那股想看她从容破碎的念头更盛,嘴上应得随意:“好,我记着。但愿夫子,莫要后悔收下我这个弟子。”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示意阿石,两人一同离去。
暮色沉落坞堡,厚重的土墙圈住一方天地,连晚风都带着一股受束缚的压抑感。
沈如月回到居住的小院。
矮墙单薄,挡不住远处坞堡里百姓走动的喧闹。
陈嫂送来一碗杂粮粥,一碟腌菜,一块蒸薯。摆在案上,安静退出去。
沈如月坐下,拿起筷子慢慢进食,口中却寡淡无味。
方才拜师礼上,李彧躬身行礼,却毫无尊师诚意,一举一动,皆是戏谑。
她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满心无奈与纠结。
往后每一个酉时都要给他授课,这件事压在心头,叫她头疼不已。
该怎么教授他这个弟子呢?
一旦自己落入被动,被他拿捏,往后便只能步步退让。
到最后,只剩无休止的折辱,尊严碾碎,连来去都由不得自己。
她素来行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不做,干脆推掉授课之事;既然应下,就不能任人摆布,不能做供他取乐的物件。
寻常教书先生那一套,讲仁德,劝安分,对李彧全然无用。
只会招来他的讥讽,愈发助长他玩弄取乐的兴致。
沈如月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想要守住夫子的尊严,保住自己进退的自由,唯有一条路:反过来拿捏住他。
翌日,酉时黄昏,暖融融的余光淌进塾舍。白日读书的孩童早已归家,屋内安静,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干草与墨汁气息。
沈如月静坐等候,心中已经想好计策。
门外脚步声沉沉落下,李彧推门而入。
方才清点粮草,安排岗哨忙了许久,只仓促啃了两块麦饼,衣衫沾着尘土,带着野外的风腥。
锋利的眉眼间,野气丝毫未敛。
他斜倚在木门边,目光慢悠悠扫过沈如月,唇角带着松弛的玩味笑意。
“夫子来得倒是早。坞里琐事缠身,耽搁片刻,不算迟到吧?”
此刻他心里依旧觉得,这场授课只是解闷的乐事。
等着看这位温润夫子拘谨窘迫的模样。
沈如月抬眼,神色平静:
“无妨。入座吧。今日不学蒙童认字,也不讲寻常经书。”
李彧眉梢微挑,有些意外,缓步走到案前坐下,姿态松散:
“哦?那夫子打算讲仁义礼教,劝我安分守己?”
“空洞道理没有用处,不必浪费时辰。”沈如月语气清淡,如同闲话家常,“今日只是随便聊聊,我问,你来答就好。”
李彧随意颔首:“夫子请问。”
沈如月缓缓开口:
“你名李彧,可知‘彧’字本意?”
李彧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案,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闻是喻谋虑文采,于我没什么用处。”
“是谁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这句问话,冲淡了他脸上最后一点散漫。
李彧静默片刻,声音沉而平淡:
“家父随手翻书挑出来的,谈不上什么期许。”
他眼底掠过一丝荒芜:
“母亲走得早,我记事起便无人照拂,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李家宗族嫌我累赘,十二岁就把我赶出家门。这名与姓,对我而言,只是身上一个标记,没有半分温情。”
塾舍安静下来,灯花噼啪轻响。
沈如月没有流露怜悯。
她清楚,同情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软弱。
她顺着话头,继续轻声发问:
“你守着这座坞堡,费心粮草,防务,收留这么多流离百姓,这般辛苦维持,所求是什么?”
李彧望着跳动的灯火,说出对外一贯的说辞:
“乱世人命不值钱,流民无处安身。我只想让跟着我的人,有落脚之处,不至于冻饿,丧于兵祸,只求一方安稳,别无他想。”
这话滴水不漏,在外人听来,只是一心护民的坞主。
沈如月依旧轻轻追问:
“若是只求安稳自保,守住原本的坞民就足够度日。我看这几年,但凡有过路流民,溃散残兵,你都愿意收留,年年囤粮,整顿人手,队伍一直在壮大。”
她提出心中疑惑:
“这般持续积蓄力量,耗粮耗人力,如果仅仅只想守住坞堡,未免代价太大。为何要这么做?”
就是这一句平淡的问询。
李彧身子微微一僵,心头猛地一震。
收拢流民,整编残兵,暗中积蓄实力,所有谋划他藏得极深,对外永远只说守坞安民。就连几个心腹,也只明白他护着流民,并不清楚他步步蓄力背后的野心。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温润沉静的夫子,从坞堡一件件细碎琐事之中,察觉到了他行事背后的异样。
他抬眼,眼底的戏谑一点点褪去,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灯下的沈如月。
沈如月神色如常,继续说道:
“我读史书,见过很多乱世里的势力。只想着固守,被动防御的,大多难以长久。敌人一至便城池残破,粮草耗尽便众人离散,终究受制于人。”
她抬眼看向李彧,轻声问道:
“你数年隐忍,一点点夯实根基,从未停下积蓄力量。当真愿意一辈子困在这座坞堡之中,永远被动躲避战火,苟全性命?”
一句话,撬动了他压在心底多年的不甘。
他怎么会甘心。
年少被宗族抛弃,亲眼看见底层之人被世家随意压榨。
他不断招兵囤粮,默默壮大,熬着,等着,从来不止想要坞堡这一小块安稳之地。
藏了数年的心思,伪装许久的安分,被这几句闲谈,层层拨开。
李彧心底所有戏弄,折辱的念头,尽数消散。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夫子,绝非可以随意消遣取乐的软弱书生。
良久,李彧敛去一身桀骜,神色郑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弟子受教。”
沈如月静静看着他行礼,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她稳住了。
李彧辞别沈如月,踏出塾舍木门,晚风扑面,吹散屋内灯烛的暖意。
方才塾舍里那番对话带来的震动,尽数压在心底,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阿虎,阿石早已在老槐树下等候。
阿虎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见塾舍门窗紧闭,全程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争执的动静,快步迎上来,嗓门粗爽:
“郎君,课上完了?我还以为那夫子经不起几句玩笑,免不了恼羞成怒,怎的这般安安静静?”
阿石站在一旁,神色沉静。
李彧脚步不停,沿着土路往主屋走去,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田畴,只淡淡吐出一句:
“此人不简单。”
阿虎挠了挠头,满心不解:“不过是个乡野教书先生,读了几卷经书罢了。乱世之中,刀兵才是根本,书生能有什么本事?”
李彧没有多做解释。
他只轻描淡写:
“寻常书生见我,要么畏缩避让,要么满口仁义道德。方才闲谈,她看事情的角度,和旁人不一样。”
阿石闻言,眼睫微动,不动声色地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眼李彧的神色。
郎君的神情依旧沉敛,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方才那一句话,让他心头一动。
他隐约猜到,方才塾舍之内,定然发生了什么,是自己无从知晓的。
阿虎还在絮叨:“看事不一样又如何?还不是纸上谈兵。”
李彧没有接他的话,不愿再多谈论方才塾舍里的问答,直接转了话头,落下吩咐:
“往后,对夫子要多敬重。不许有人轻慢刁难,也不必派人盯梢窥探,照常守好各处即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去知会后厨,夫子的伙食待遇,往后一切从优。不必和坞里普通流民同等待遇,该有的吃食,都要备齐。”
阿虎闻言一怔,有些意外。
坞堡粮草本就紧张,往日对外来的士人,也从未有这般优待。
但郎君既已吩咐,他便应声:“是,属下记下了。”
李彧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