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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狼 沈如月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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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月心底着实不喜这番无端揣测,却不愿在此纠缠争辩。
她没有辩驳,面色依旧沉静,只微微颔首。
“我记下了。”
她这般不恼不怒,反倒叫阿虎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像是一拳砸在棉絮上。
他狠狠瞪了一眼她牵着女童的手,不甘心地啐了口气,甩袖转身,脚步重重踏在泥土巷道上,继续巡巷而去。
待他走远,巷口重归安静。
沈如月低头,看着掌心里单薄微凉的小手,心底余涩未散。
同样的年纪,同样颠沛无根,也不知眼前这孩子,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她放软语气,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怯抬眼:“阿筝。”
“阿筝。”
沈如月轻轻念了一遍,认真颔首,“我记下了。”
沈如月缓缓松开她的手,语调温和:“我在坞中暂住,在此开塾授课。你若日后受人欺负,或是有难处,只管来寻我。我能护你一时,教你识字立身。”
阿筝似懂非懂,乖乖点头。
“去吧。”沈如月轻轻抬手,示意她回去。
阿筝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小跑融进巷间人流。
沈如月立在原地片刻,秋风拂面。
坞内晒谷场人声不息,金黄稻谷平铺在日光下,持械护卫往来巡守,戒备森严。
收回纷乱心绪,她转身回了暂住的小院。
暮色初临,陈嫂端着晚饭前来。
“夫子,趁热吃。”
陈嫂将粟米饭与一碟野菜摆在案上,转身便将晨间的碗碟拢在一起,垫上布巾收好,动作熟稔利落。
一边随口絮叨坞里秋收诸事,闲谈片刻便告辞离去。
陈嫂刚走没多久,院门外响起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阿石一身洗得干净的短褐,腰间佩着短刀,立在院门门槛外,拱手唤道:“夫子。”
沈如月正将碗筷收拢,闻声抬眸:“这位小哥,请进来说话。”
阿石缓步踏入院中,神色内敛。
“在下阿石,奉郎君之命前来传话。郎君眼下忙着秋收点粮,守仓布防,坞里诸事堆在一起,抽不开身。拜师的仪礼已经着手置办,定在三日后。这两日夫子只管安心歇着,有空可在坞里街巷走走,和周遭邻里认认面孔,熟悉坞里的路子。只是粮仓,坞墙哨台都是守备要地,不可随意靠近,还望夫子多加留意。”
沈如月指尖轻轻一顿,平静应声:“我知道了。”
“郎君吩咐,夫子日常吃用若有欠缺,随时可以让人通传,坞里会尽数安排。”
沈如月微微颔首:“烦请回去转告李郎君,我记下了。”
阿石微微躬身行礼,交代完毕便退出院门,悄无声息。
小院重归寂静。
晚风裹着淡淡的晒谷禾香漫进来。
沈如月立在案边,心底了然。
阿石冷静通透,方才这番话看似只是传话,实则暗含提醒,告诫她坞堡之中的边界与规矩。
接下来两日,沈如月无事便出门缓步闲逛。坞堡里众人还在收尾秋收,街巷间往来不停。
途中遇见看管谷场杂物的周翁,老者早年读过几本书,逃难来坞中。
二人站在路边闲谈片刻,周翁简略和她说起坞中人情规矩,哪些人性子急躁,遇事该如何避让。
闲谈间,周翁捻着花白胡须,声音压得低了些,说起这两日庄坞的变故。
“夫子这两日不曾见到郎君,想来还不清楚,外头刚打完一场硬仗。那吕家坞上次吃了亏心有不甘,拉拢了邻近两处小坞,想着趁秋收末尾,突袭谷场抢夺粮食。郎君早料到他们会再来,带着阿虎领大半部曲,去河谷设伏,在外驻守两日不曾回坞。”
沈如月垂眸静静听着,轻声问道:“胜负如何?”
“大获全胜。”
周翁眼底透出几分振奋,“一仗打散三家联手的人手,吕家折损不少青壮,被迫割让河谷下游那片沃土,还送来粟米作为赔粮。另外两座小坞吓得服软,立誓不再来犯。咱们临水坞就此向外扩了地界,依附而来的流民也会增多。”
他轻叹一口气:“咱们这边虽有数人负伤,所幸无人丧命。俘获之人里,但凡愿意留下来垦田安家的,郎君都许他们入坞。只是眼下田亩,粮食,俘虏一堆杂事要清算,郎君一时无暇归来。”
沈如月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一场胜仗,令临水坞地界扩张,粮谷充盈,依附人口增加,李彧的势力又厚实了一层。
两日时光静静流过。
秋收的喧闹渐渐消减,而坞主欲行拜师礼的消息,悄悄在坞堡里传开。
人人都好奇,这乱世里拼杀立足的李彧,竟要向一位异乡来的斯文之人执弟子礼。
周翁听闻此事,心中暗自感慨,隐约明白这拜师一事,恐怕并不单纯。
第三日,日头升至半空,坞堡中央空场早已收拾妥当。
地面铺了干净草席,一侧立起简易香案。
坞中男女老少,远远近近围在四周。
阿虎带着人手,在外围巡守戒备,阿石静立在香案旁,目光留意着周遭动静。
周翁站在人群靠前处,安静观礼。
沈如月一身素净儒衫,立于香案之后,脊背端直,神色淡然。
人群向两侧分开,李彧缓步上前。
他一身粗布短褐,今日未佩长刀。
这人骨相俊美,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眼轮廓锋利分明,明明是能叫人一眼惊艳的样貌,眼底却裹着野气。
眉骨压着,一双眼沉沉的,唇角平直,没有半分恭谨笑意,藏着狩猎般的打量。
沈如月抬眼一望,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嘴唇悄然抿紧。
哪里是什么诚心求学的弟子,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狼。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李彧深深躬身,行弟子拜礼。
“弟子李彧,拜见夫子。”
语声落下,长揖到底。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唯有秋风擦过茅草屋顶的轻响。
沈如月心头微沉,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平稳:“免礼。既行此礼,便当恪守师徒本分。”
李彧缓缓直起身。
腰背挺直,身形自带迫人的气势,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悠悠的笑,笑意只浮嘴角,半点落不到眼底。
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在沈如月面上,带着审视与玩味。
旁人听不见的音量,低低传到她耳侧。
“往后读书识字,便劳夫子费心。只是夫子心中要记得,这片坞堡,尽数在我掌下。”
这话带着隐隐的威胁,撞入耳膜,沈如月的心猛地突突一跳。
她低眼,避开他灼热的打量,语调不变,强压心底起伏:“既肯执弟子之礼,我自当尽心授课。只是求学一事,首重心静。”
李彧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蓄意的试探。
“静心?我常年在外奔波争斗,手上沾的尽是泥土与血尘,怕是天生难静。不知夫子,可有本事教得好我这般弟子?”
沈如月指尖微微收了收,面上不露半分慌乱:“学问从来不论出身,只看向学之心。心若愿学,纵使满身风尘,亦可明理。”
李彧静静看着她,目光细细扫过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神色,想捕捉一丝崩裂,不耐或是畏惧。
可眼前这人,依旧是一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没有被他的挑衅牵动半分。
香案前的仪礼就此完成,师徒名分当众落定。
在外人眼里,是坞主礼敬斯文,善待夫子。唯有二人心里清楚,这一层名分,既是庇护,亦是枷锁。
周翁望着香案前的两人,心底悄然一叹。
人群渐渐散去,邻里陆续回去忙活各自的活计。
阿虎带着值守的人手撤到远处,只余下阿石守在空场入口,远远候着。
周翁也慢慢走开,临走前,悄悄回望一眼香案边的二人。
空场上只剩秋风卷着几根干枯的稻秆,轻轻滚过草席。
李彧没有立刻离开,立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沈如月身上。
方才当众行礼那一点收敛尽数褪去,眉梢微扬,眼底桀骜尽数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夫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向前半步,距离压近,声音压低,“方才那么多人看着,换作旁人,被我这等出身的人拜作师长,或是惶恐,或是得意。你却半点波澜不露。”
沈如月的心跳还未平复,静静立着,没有后退,也不曾抬眼与他对视,语气依旧平和:“行礼是你的心意,守礼是我的本分。何谈惶恐,亦无得意。”
“本分?”
李彧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只怕往后的课,不会如夫子预想那般安稳。我不会像村里孩童一般乖乖背书,安分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