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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下没有白来的衣食 翌日,天光 ...

  •   翌日,天光刚撕开一层浅灰,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嫂提着食盒走进小院,将食盘轻轻搁在案上,神色恭谨。
      “夫子,早饭送来了。”
      沈如月正坐在檐下看书,闻言抬眸,目光落在盘中,稍稍一顿。
      今日这一碗饭,是大半白米,只掺了少许糙米蒸成,米粒饱满。一旁是清炒的当季青菜,卧着两枚水煮蛋。另有一小碗熬得绵密的豆羹,不见粗糠。
      沈如月翻书的指尖微微一停,没有立刻动筷。
      陈嫂见她看着食盘,低声解释:“昨夜郎君吩咐后厨,夫子的份例改了,不再按流民的标准。只是坞中粮草终究紧,没法全供精米,只能这般安排。”
      说完她也不多逗留,躬身行礼便退了出去。
      风掠过院角杂草,沈如月静静望着桌上吃食,心底思绪缓缓翻涌。
      她明白李彧这份安排的用意,算不上纯粹的体恤。
      先前给她流民一样的粗食,是无声警示,她寄身坞堡,衣食皆仰仗对方。
      如今换了这份膳食,是抬举,亦是拿捏。
      给她体面,让她安心讲学。
      也是暗示,这份恩遇尽在他一念之间,能给,亦可随时收回。
      沈如月拿起竹筷,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她声音压得很轻,散在晨风里:“天下没有白来的衣食。”
      她慢慢夹起一点青菜,安静进食。
      后厨这边,灶火噼啪作响。
      陈嫂回去放下食盒,收拾碗碟,一旁掌厨的老厨娘随手添柴,低声闲话。
      “郎君特意交代,夫子这边要加蛋,米也要筛过,只掺少量糙米。咱们底下众人,还照旧是粗糠饭。”
      旁边帮工的妇人小声叹一句:“这位落棠来的夫子,倒是得看重。”
      这话恰好被过来领干粮的阿虎听见。
      他脚步一顿,往灶房里瞥了一眼,心里暗自犯嘀咕。
      他自跟着李彧起事,知道坞里粮食一直拮据,大伙常年吃掺糠的饭。
      如今单单给这教书夫子另开份例,有蛋有细米,未免太过厚待。
      阿虎心里不认同,却也清楚是郎君亲口吩咐,不敢当众置喙,只闷声领了干粮,转身往外走。
      路上遇上阿石,随口嘟囔一句。
      “阿石,你听说没?夫子的伙食改了,还有水煮蛋。咱们守坞这么久,郎君从没给谁这般优待。一介书生,值得这般费心?”
      阿石正清点着岗哨名册,闻言抬眼,淡淡往灶房方向望了一眼,没有接阿虎的抱怨,只低声道:“郎君自有考量,不必多议。守好分内事便是。”
      阿虎撇撇嘴,还是不大服气,扛着兵器巡岗去了。
      日头渐渐爬高,晨露散尽,塾舍的课业方才结束。
      孩童们纷纷收拾好纸笔,嬉笑喧闹着四散跑开,屋舍里顿时清净下来。
      沈如月将案上的麻纸书卷收拢卷好,抬眼,看见阿筝还立在门边,正默默收拾方才孩童用过的木觚。
      她轻声唤住她:“阿筝,且留一步。”
      阿筝身子一顿,回过头来,眉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沈如月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两枚鸡蛋,递到她手中。
      “这两个,你拿去吃。”
      阿筝双手捧着鸡蛋,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有些怔忡。
      乱世之中,粮米尚且紧缺,鸡蛋更是稀罕物,寻常人家难得吃上一回。
      她抬眼看向沈如月,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推辞。
      “不必推让。”沈如月语气平和,“你日日过来帮忙收拾塾中杂事,也该补一补身子。快吃吧。”
      阿筝低头望着掌心两枚圆滚滚的鸡蛋,眼眶微微泛红,小声应了一声,紧紧攥住,恭谨地福了一礼。
      阿石出坞清点外围村落各家登记的人口名册,顺路核对秋收上缴的租谷数目,途经塾舍外。
      转过老槐树,一眼便看见树下的阿筝。
      这孩子是坞里收留的孤儿,无亲无故,平日里常来塾中帮沈如月打理杂活。
      此刻她背靠着粗糙树干,手里捧着鸡蛋,正小口吃着。
      阿石脚步微微一顿。
      稍一想,便猜到是夫子给她的。
      他不动声色扫过塾舍,便继续往前赶路。
      夕阳斜斜压在坞堡的土墙之上。
      天光褪去白日的明亮,染成一层柔和昏黄,塾舍茅草窗漏进碎金般的余晖。
      脚步声落在门外,李彧准时推门而入。
      往日他随性散漫,今日不见半分轻佻。
      一身短褐收拾整齐,神色沉静,不再带着从前戏谑玩味的笑意。
      跨入屋内,他对着沈如月躬身行弟子礼,动作端正:“夫子。”
      沈如月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落座。
      “坐。”
      李彧依言在案前坐好,脊背挺直,静静等候,目光落在沈如月身上。
      昨日她一语戳破他心底深藏的野心,他便收起了戏弄的心思,真心前来求学。
      沈如月看着他,缓缓开口:
      “坞中卷策匮乏,今日便不讲书。我且问你,你久居南疆边角,依你所见,如今这世道,是何光景?”
      李彧略一思忖,从容作答:
      “南楚定都建邺,只是王室早已撑不起局面。天子困守京畿,号令传不到远地,各州郡各自为政。天下群雄割据。”
      “眼下几股最大的势力,其一便是建邺谢氏。南渡大族,子弟满朝,手握长江水军,江南大半要看谢家脸色。王室要倚仗谢家,却也受谢家牵制。”
      “其二,南疆李氏。也是南迁来的大族,占了数县良田要道,养着私兵,算是一方豪强。只是家主年迈,几个儿子暗中较劲,外头看着强盛,内里并不安稳。”
      “其三,江北两处诸侯,据守坚城重兵,互相攻打,暂时无力南下,却虎视江南。”
      “剩下还有山中土著,凭险自保。遍地大大小小坞堡,流民乡勇,大多只能随局势浮沉,难成气候。”
      一番话说得冷静客观,将周遭格局尽数道清。
      沈如月微微点头,语调平淡:
      “你看得不差。各方势力,各有图谋。谢氏坐镇江东,一心维系宗族百年基业;江北诸侯相互征伐,意在争夺土地,收纳流民,壮大自身。南疆李氏坐拥坞堡部曲,看似稳固,然大族枝蔓盘根,内里难免藏着争端。山中土著凭险自守,但求守住世代栖居之地,并无向外争雄之心。翻阅史书,自古割据乱世多是这般光景。纷争不单起于疆场,大族之内,暗流更难平息。一旦权柄利害横在眼前,纵使骨肉血脉,也会生出隔阂。”
      这番话仅仅是观史而生的感慨,却直直撞进李彧心底。
      屋内晚风轻动,余晖微晃。
      李彧指尖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没人比他更懂这份凉薄。
      十二岁那年,嫡母构陷,宗族不容,生父迫于族中压力,将他远远流放南疆荒山野岭。未曾削去他族谱名分,却等同于彻底舍弃,任他一介无母庶子,在乱世流民里自生自灭。
      这些年,他守着破败的临水坞,一点点收拢流民残兵,招兵,囤粮,练兵,筑防,步步隐忍,日日煎熬。
      旁人都以为,他只求守住这一方小小坞堡,求乱世里一寸安稳容身之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底藏着多少不甘。
      他蛰伏,安分,低调示弱,不过是时机未到,羽翼未丰。
      沈如月静静看着他。
      目光淡淡落在李彧身上,眼底藏着一丝审慎,脸上依旧维持平静。
      方才所言,皆是读史感悟,她刻意避开自身过往,只论天下大势。
      她心里清楚,李彧心中积怨深重。
      他性子桀骜,隐忍多年,一旦下定决心动手,必会掀起一场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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