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歌》不作壁上观

36、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沈如月取了

　　沈如月取了一支银簪，走到窗边，将簪子斜斜搁在外侧窗沿。
　　这是许多年前，她与谢昀约下的暗号。斜放银簪，即是应允。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合上窗，只留一道细缝。
　　前院宴席。
　　谢昀一面从容应酬李彧，目光却时不时往后院方向虚虚一扫。
　　没过多久，秦枫扮作杂役，借着添柴烧水，绕到后院墙外，远远瞥见了窗沿那支银簪，立刻不动声色折返，借着躬身替谢昀布菜，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谢昀心底了然，唇角漫开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果然。
　　秦枫早前已买通了李府一个专管打理后园荒圃，平时极少受人留意的园丁。这人负责后园西北角那一片废弃的旧苑，那一段院墙早年雨水冲塌过一截，后来只是草草垒了乱石，爬满极密的藤蔓，府中众人都当是危墙，平日里不会派人专门值守。
　　长夜悄然而逝。
　　翌日，寅时刚过，晨雾浓得化不开。正是一日里视线最差的时候。
　　园丁依计，先寻由头摸到荒苑，拨开密藤，挪开几块松动乱石，在断墙上清出一道窄窄的缺口。又用一包迷香，放倒了歇在近处荒亭，轮值暂歇的两名部曲，争取小半个时辰。
　　栖梧院里。
　　昨夜没过多久，窗边缝隙处果真多了一张纸条，二人便打算依计划行事。
　　天色微明，沈如月早早唤了桑枝，只说要同梁萃去往后园散心，不必旁人跟着。桑枝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
　　避开铺了青石板的主路，专走草木幽深的野径，借着漫天晨雾掩护，一路绕往后园西北角荒苑。
　　园丁已经等在墙内。
　　来不及多说，沈如月与梁萃迅速换上藏在此地沾满泥渍的粗布短褐，用布带草草束起长发，压上宽檐斗笠。
　　园丁先探出头，确认墙外芦苇洼地四下无人，便一前一后，护着二人顺着乱石缺口，小心翼翼翻出了李府院墙。
　　墙外尽是齐膝的荒草与芦苇，没有成型道路。三人踩着湿滑的泥地，专挑远离市井的洼地绕行，避开湓浦每一处街口哨卡，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江边一处少有人至的荒滩。谢昀预先安排的一叶小渔舟已经候在此处。
　　登舟，摇橹离岸，绕开主渡口，去往二里外背风江湾。此时谢昀带来的船队正忙着搬运行李，人声喧杂。二人弃了小舟，低着头，混在一众往来搬货的力夫之中，趁乱钻进最末一艘载货漕船的货舱。
　　李彧这几日不得清闲。
　　一边要接待谢昀一行，应酬宴饮，应答使臣问询。一边还要调度属地坞堡，清点沿江防务，陪着巡察江岸各处津戍。白日里奔走议事，入夜也不得闲暇，大多歇在前院。
　　眼下使团已然拔锚启程，一应接待差事总算落定。
　　李彧处理完晨间公务，便带着阿莽等部曲，迈步往栖梧院来，打算见一见沈如月。
　　来到院内，却发现只有桑枝立在廊下。
　　“人呢。”李彧语声冷下来。
　　桑枝心头一慌，屈膝回话：“回主君，一早娘子便带梁萃往后园散心去了，尚未归来。”
　　李彧眉峰拧起，“去了多久了？”
　　“已有一个多时辰。”
　　“阿莽。”
　　阿莽立刻领命，带上数名部曲，把偌大一座后园翻查一遍，树丛，亭台，池畔，假山，连个人影都寻不见。西北角那片少有人去的荒苑，也搜寻过，却看见了被拨开的藤蔓，乱石凌乱，地上留有浅浅杂乱的泥印。
　　阿莽匆匆折返，面色难看：“主君，后园无人。各门守卫都说，今日不曾见过二人自门内出去。”
　　空气骤然冰封。
　　李彧周身寒意翻涌，目光扫过院内所有人。“院里值守之人，尽数拿下。”
　　桑枝面如死灰，还有院内两名在厨房和后院井边浣洗的粗使婆子，全都被部曲拖至廊下。板子狠狠落在皮肉之上，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可几人哭嚎申辩，都说不曾看见有人离开，更不曾收受财物。板子落毕，一干下人疼得瑟瑟发抖，口供全然一致，无半分串通作假的痕迹。
　　这反倒让李彧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李彧屏退闲杂人等，独自踏入栖梧院寝屋，逐项细查。
　　窗沿木色陈旧，唯独靠右位置，有一道新鲜细浅的刮痕。她平日佩戴的那支素银簪，枕边锦袋空空，早已不见踪影。
　　他随即亲自带人赶赴后园西北角荒塌院墙。
　　此处常年无人打理，乱石堆积，藤蔓缠死，地面厚厚一层干腐落叶。今日大片落叶被人刻意拨开，踩踏平整，留有两串深浅不一，纤巧的女子布鞋印。
　　不多时，先前昏迷在荒亭的两名游巡部曲悠悠转醒，二人只觉头目昏沉，记不清寅时前后发生何事。
　　李彧立在乱石墙边，缓缓闭上眼。
　　府中世代依附的仆奴，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敢私通外人放走沈如月。若是底下下人自作主张，事后便是株连，代价太重，犯不上。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不是下人主动胆大，是外头有人勾连，和沈如月里应外合。
　　可府里防卫严密，院墙四周皆有部曲轮巡，寻常人连靠近围墙都难，更别说潜入内院，暗中传讯谋划脱身。
　　这几日频繁进出李府，唯有谢昀一行人。
　　他眉心紧拧，忽的想起一件小事，前几日张管事随口禀报，谢昀前院处置完公务后，以疲倦为由，会偶往后园漫步散心。
　　李彧手头堆着一堆公务，既要应酬使团，又要清点沿江戍防，听过便搁在了一旁。
　　此刻回想起来，处处皆是破绽。
　　散心？
　　后园花木寥寥，并无景致可观，何必要特意绕到靠近内院的一带游堤。
　　分明有猫腻。
　　“备船，追江。”
　　李彧吩咐阿莽阿虎带人，数十骑策马狂奔，直扑渡口。
　　可还是迟了一步。
　　江风浩荡，白色的帆已经高高扬起。谢昀的船队早已驶离渡口，行到了江心，船身破开碧绿江水，顺着滔滔江流往上游而去。
　　“追！”
　　数艘快船立刻解开缆绳，艄公奋力挥桨，破浪急追。快船轻巧，不多时，便渐渐逼近谢昀的主船。
　　李彧立于船头，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对面主船上，谢昀凭栏而立，一身官衫，从容雅致。两船渐渐靠近，相隔不过数丈，江浪哗哗拍打着船身。
　　李彧扬声，声音穿透呼啸江风，压着怒火，“谢常侍。一别仓促，本当置酒为君饯行。只是府中恰生一桩怪事，孤府中两名女子，今早莫名失踪。”
　　谢昀微微欠身，神色不变，“竟有此事？大王辖下之地，怎会出这等纰漏。臣深表惋惜。只是下官奉诏还朝，一路只管束自己随行吏员，未曾与府中女眷有所往来。大王何故特意追来相告？”
　　“孤并无实据，不敢妄断。”
　　李彧目光牢牢钉住谢昀，一字一顿，“只是昨夜谢常侍做客府中，今日人便消失，偏偏谢常侍天未亮便启程。世间巧合太多，叫人难免多想一二。”
　　谢昀心底微松，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温和模样：“大王此言，倒是教臣惶恐。沿江岔道无数，山野，村镇，支流汊港，何处不能藏身。仅凭时间凑巧，便疑心于臣，未免太过轻率。官船所载皆是朝廷公物，随行差役，每一处仓室皆有名册。大王若是凭空猜测，要登舟搜检，便是违了朝中规矩。”
　　“孤自然知道规矩。”李彧冷声道，“今日追来，也不是要强登官船。只是想劝谢常侍一句，若是遇上了那两名女子，还望谢常侍行个方便，将人交还于孤。此事，孤承你的情，私下了结，不必惊动朝堂。”
　　谢昀轻笑一声，拱手回话：“大王说笑了。船上并无大王要寻之人。臣身负王命，不敢拖延。若是大王日后寻到别的凭据，尽可行文递往建邺，呈禀有司，依法处置便是。眼下江路湍急，恕臣不便久停。”
　　李彧下颌紧绷。
　　他心里几乎断定就是谢昀，可无凭无据，不能强来。
　　江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寒意刺骨。
　　他沉沉开口：“好。今日孤就不扰谢常侍了。但此事不会就此作罢。往后沿江各处，自会派人细细查探。若是被孤查到蛛丝马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眼底翻涌的狠厉，已经把未尽的威胁说得明明白白。
　　谢昀从容一揖，风度不改：“臣记下大王此言。山水有相逢，告辞。”
　　他回身，扬声吩咐船夫：“全速开船。”
　　巨大的风帆兜住长风，船队破开滔滔江水，逆着江流，越行越远。
　　李彧立在颠簸的快船船头，望着那一列渐行渐远的帆影，指骨攥得咔咔作响。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侧亲信低声吩咐，一道道密令飞快发往沿江各个渡口，驿站，水陆两路，全线布控。
　　狭小的货舱闷而潮热，空气中混着干草，湿麻布与江水腥气。
　　层层堆叠的货包隔出一方逼仄的角落。
　　沈如月摘下斗笠，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落下来，耳际还沾着一点仓底的细尘。
　　梁萃蹲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草屑，压低了气息：“走成了。总算离开那座院子。”
　　沈如月靠着粗糙的木板舱壁，闭上眼，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
　　她听见甲板上传来船夫吆喝，绳索摩擦桅杆的声响，江水一下下撞着船壳，沉闷地咚咚作响。
　　“只是离开李彧而已。”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没有欢喜，“还不算逃。”
　　梁萃一怔。
　　“船在谢昀手里，整条江，眼下也是他说了算。”沈如月侧耳听着上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那是谢昀的护卫正在逐层巡查舱位，“我借他躲开李彧，他未必不知道我的心思。此人肯费这么大功夫，绝不会白白放我自由。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一定会来找我。”
　　“那我们……”
　　“先稳住。”沈如月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轻，“江路尚远，有的是变数。先熬过这一程，等寻到机会，再设法弃船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