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是谢昀 她心里清楚 ...
-
她心里清楚,李彧虽然没能在江心拦下船队,但密令已经撒遍沿江。只要她们贸然在中途码头上岸,极有可能一头撞进李彧布下的罗网。可一直待在这艘船上,便等于将性命交到谢昀掌心。
前路两头皆是险地。
江风推着大船,逆流而去,两岸青绿的山峦不断向后退去。
一连三日,船队逆江东去。
谢昀碍于使臣身份,不便公然将女子安置在主舱惹人闲话,只每日遣心腹送来饮食,又增派人手守死货舱出入口。轮值的护卫隔半个时辰便要来巡看一回,舱内之人不得随意出声,更不许靠近舱门。
沈如月几次借着送饭的间隙,有意向外打探沿岸地势,都被守卫冷硬挡回。
她看得明白,谢昀早已看穿她只是想借船脱身,防备一日紧过一日。
第三日入夜,天色陡变。狂风卷着乌云压过江面,豆大的雨点转瞬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船板之上。江面上黑雾弥漫,浪头翻涌,两岸山林隐没在漆黑雨幕里,五步之外,难辨景物。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沈如月听着外头哗哗不断的雨声,心底暗暗拿定主意。
不多时,一名仆役披着蓑衣,拎着食盒弯腰进舱,照旧送来夜食。
沈如月忽然攥紧梁萃的胳膊,声音压得发颤,强作慌乱:“劳小哥看一看,她忽然腹中绞痛,疼得直冒冷汗,可否讨一碗热汤?”
仆役本不欲多管,可瞧着梁萃蜷在草堆上,脸色惨白,一时心软,往前踏出两步俯身察看。
就在这一瞬。
沈如月猛地起身,二人一左一右扑上去。仓内预先备好的捆货麻绳飞快缠上那人四肢,布团狠狠塞进他口中,连一声呼救都没能溢出来。仆役惊睁双眼,拼命挣扎,雨声吞没了微弱的动静。
沈如月从他腰间摸出一柄防身短匕,又扯下墙上挂着的两件蓑衣,塞给梁萃一件。
“走。”
她们放轻脚步,贴着舱壁,借着暴雨掩护,避开廊下躲雨打盹的巡卒,一路溜至船尾。一条小小的舢板就拴在船尾横梁,本是船上应急所用。沈如月咬断绳索,二人合力,悄无声息将小舟推入汹涌的江水。
一先一后,翻身上了舢板。
木桨划入水里,破开细碎的浪沫,朝着远处黑沉沉的江岸划去。大船之上,雨势喧天,竟无人察觉。
沈如月白天远远望见过这片江岸,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荒滩,没有码头,没有民居,只有大片乱石连着幽深山林。只要登上滩头钻进山里,便可绕开沿江集镇,走山野小路远遁。
舢板微弱的水声,穿过雨帘,落进了埋伏在滩头外围暗哨耳中。
几个人不动声色,分出一半人悄然绕往山林隘口堵截,一人快马奔往后方,去通报李彧。
雨越下越急。
小舟堪堪蹭到浅滩,船底擦过水下乱石,发出细微刮擦声响。沈如月与梁萃踏上滩涂,一路往前走了一段,还未深入芦荡,乱石之后的芦苇丛里骤然冲出数十名持弓佩刀的部曲,顷刻封锁整片滩头,断了所有退路。
“退回去!”
沈如月低喝一声,一把拽住梁萃,两个人仓促回身,跌跌撞撞冲回舢板之上。
不等对方逼近,沈如月反手从背上解下预先备好的角弓,指尖捻起一支短箭,搭弦拉满。雨珠顺着弓身滚落,她目光一凝,箭头直指着冲在最前面带队的屯长。
咻!
羽箭破开雨幕,呼啸而去。
那屯长急忙侧身,箭镞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进身后的乱石,碎石碎屑飞溅。突如其来的阻击逼得一行人脚步猛地顿住,不敢贸然压上。
趁着这片刻,梁萃拼尽全力挥动木桨,舢板再次离岸,往江心漂去。
岸上,李彧赶来,立在一块高大的黑石之上,浑身早已被冷雨浸透。玄色长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方才亲眼看见她张弓拒捕,那一幕像一把烈火狠狠戳进心口,滔天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
沈如月不停搭弦,放箭。一支又一支羽箭划破雨幕,逼得岸上士卒几番想要下水追缉,皆被她射退。可她随身带来的箭矢统共不过二十余支。
最后一支箭脱手飞出,钉空在水面,激起一点细碎水花。
舢板已奔出数十丈,眼看就要驶入宽阔幽深的主江,离脱身只差一线。
李彧腮侧肌肉死死绷紧,青筋突突直跳。此刻满腔怒火席卷心神,什么顾忌全都被抛到脑后。
他眼底赤红,猛地扬手,嘶哑的吼声劈开漫天雨帘:“放箭!只射船板!留下性命!水性好的,即刻下水,把她们擒回来!”
密密麻麻的箭矢立时自岸边腾空而起,黑压压穿过雨帘,尽数朝着单薄的小木船射去。
噗,噗,噗。
木船的船板本就轻薄,无数箭镞深深扎了进去,船身瞬间多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江水顺着破洞疯狂往里倒灌,舢板飞快地往下沉。
梁萃惊呼一声,木桨脱手,浑浊冰冷的江水转眼漫过脚踝。不过数息,整只小船便歪歪斜斜,猛地倾覆。
两个人猝不及防,一齐坠入翻涌寒凉的江水之中。
早已经等候在滩边,熟习泅水的数名部曲闻言,当即除去外袍,纵身跃入滔滔江水,劈波斩浪,逆流追去。
冰冷的雨还在下。
李彧站在黑石顶端,紧攥的拳头指节泛白,一瞬一瞬盯着江面。看见那几名部曲架住在浪水里挣扎的沈如月,托着她往岸边游来。
湿水之后衣衫紧贴肌肤,那些男子的手臂正扶着她,隔着薄薄衣料触到她的身子。
李彧胸口骤然一闷,怒火之上,又叠上一层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烧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方才只想捉回逃人的火气,此刻掺了蚀人的醋意,变得更加暴虐。
不多时,几人踩住浅滩,半拖半扶,将浑身滴水的二人带上滩涂。泥水顺着她们的发梢不断往下淌。部曲不敢多碰,一踏上实地便立刻松开手,按着二人跪倒在泥泞地里。
沈如月发丝散乱,泥水混着雨水淌了满脸,她费力抬眼,正好对上李彧那双狠厉的眸子。
李彧缓步走下乱石,一脚踩进满是积水的泥地。雨水打湿了他长而黑的睫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俯身一把将人捞起,横挟在胁下,臂膀牢牢箍住她的腰,大步走到马旁,抬手将她横放在马背上。
“把这个贱婢拖下去。任你用何种法子,定要撬开她的嘴,供出全部同谋。记得留活口。余下众人随孤,前往巡江驿舍。”
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脚尖一磕马腹。
黑马踏着泥泞,冲破漫天雨帘,往不远处那座临江的驿舍奔去。那是李氏留给巡江士卒歇脚的小院,平日里只有两名杂役看守。
不过半刻,一行人便到了。
守门杂役见主君冒雨前来,慌忙跑出来迎候。
李彧下马,扛起沈如月,大步踏进院内,径直进了最深处的一间主屋,将她丢在铺着粗毡的木床上。床板硬实,她后背重重撞上,疼得闷哼一声。
他转头看向门外候着的杂役,声色冷厉:“立刻去往邻近村落,寻两个手脚麻利,嘴缝严实的仆妇过来。热水浴桶,替换的衣衫,半个时辰之内全都备妥当。若是迟误,或是谁敢往外多吐一个字,仔细皮肉,孤绝不姑息。还不快滚。”
杂役不敢耽搁,披上蓑衣就冲进雨里。
李彧没有留在里屋,走到外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他立在廊下,胸中怒火反反复复翻腾。
没多久,仆妇提着热水,抱着简单的衣物匆匆赶来。得了吩咐,她们进到里间,伺候沈如月沐浴。温热的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气,洗去满身泥沙江水,仆妇替她擦干长发,换上一身素净宽大的长衫,便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关好屋门。
窗外冷雨拍打着檐瓦,哗哗不绝,江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砭人肌骨。屋里燃着一小盆炭火,抵不住深秋入夜的寒凉,一盏孤灯昏昏摇曳。
沈如月坐在床沿上,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
早知落得眼下这般局面,还不如落到谢昀手上。谢昀纵然城府深沉,是个披着温文外皮的伪君子,可至少还守着一层体面,遇事懂得遮掩,断不会用这般粗暴难堪的手段逼迫她。
一想到李彧狠厉的手段,沈如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给她半分喘息余地,房门骤然被人撞开。
李彧随意披了外袍,衣襟大敞,阔步踏入屋内。身上雨气散尽,可那股山崩地裂的戾气分毫未减,一双眼猩红如染血,似要将她生生撕碎。
沈如月浑身发紧,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下一瞬,高大的黑影已然逼至榻前。
李彧大手猛地扣住她脖颈,将她按倒在榻,扼得她呼吸一滞。
“说!是谁助你出逃的?是不是谢昀?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奸夫?!”
沈如月死死咬着牙,不肯应声。
几番极致的折磨接踵而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摇曳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屋内压抑的死寂,窗外冷雨淅沥不绝,敲碎漫漫长夜。
沈如月从咬牙强撑,到浑身冷汗,意识在昏沉与剧痛中反复游离。
熬到最后,她再也扛不住,谢昀不是一直想要她吗?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
齿间渗着血腥味,她艰难吐出字句:“是…是谢昀。”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内骤然溢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啊!”
屋外冷雨仍在簌簌不停,敲打着廊下檐瓦。
不知过了多久,李彧才缓缓松开手,周身萦绕着几乎要噬人的滔天杀意。
他草草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余光都未曾施舍给桌上瘫软的女子,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踏出屋子。厚重沉闷的靴声踏过潮湿长廊,一步步碾碎雨夜寂静,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
片刻后,门外响起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方才那两名仆妇得了李彧的吩咐,端着温水,捧着干净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推门进来。
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两人心头剧震,呼吸一滞,赶紧低下头。
满地碎裂瓷片,翻倒杂物狼藉不堪,床上被褥也是凌乱不堪,好好一间屋室乱得不成样子。
桌案中央,沈如月浑身赤裸趴伏在木桌上。
她双手死死扣抓着桌沿木纹,十指紧绷,指节泛出惨白,簌簌颤抖。单薄的背脊绷得笔直,满身交错的瘀痕,下身还见了红。
双肩与胸前各有深深齿痕,暗红血珠凝在伤口边缘。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高高肿起,嘴角撕裂破皮,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唇边疑似沾着污浊。
两名仆妇相视一眼,满心惴惴,不敢再看,连忙放轻脚步上前,擦净身子后,又小心翼翼替她穿上衣衫,随后将床榻收整一番,扶她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