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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跟他走 回到栖梧院 ...

  •   回到栖梧院,沈如月脱下披风,桑枝连忙接过来,挂在檐下通风的木架上,又打来一盆温水搁在窗边小几。诸事做完,她便安静退到廊下值守。
      内室静得沉闷,沈如月与梁萃对坐半晌,把府里各个出口和守卫挨个捋了一遍。
      她们也盘算过换上麻褐短衣,假扮仆妇,混在洒扫送柴的杂役里头溜出去。可李府法度森严,各司杂役皆登在册簿,清早便要注名当差。各门守卒认人极熟,外院衡门出入,还要核验各人的竹牒门契。生面孔一靠近,立刻便会拦下诘问。
      收买守门人更是妄想。李彧定下的法度严苛,私放内宅之人外出是连坐重罪,部曲家仆无人敢以身犯险。
      一条条念头提出来,又一条条被推翻,琢磨半天,俩人也没想到可行的办法。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梁萃蹙着眉,末了似是横了心,
      “阿月,要不你试试美人计?”
      沈如月端着青瓷杯要饮茶,闻言,一口茶水当即喷了出来,溅在案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搁下茶杯,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眉头拧起,“你开什么玩笑。”
      梁萃心虚蹭了蹭鼻尖,办法虽然老套,可若美人是阿月,未必不能成事,“我冷眼瞧了许久,李彧寻常根本不近女色。先前桐叶那样的美人都脱光了,他理都不理。还有东隅那三个美人,他可有看过一回?唯独待你不同。若你肯软和些,说不定便能求下定期入市采买的恩典。”
      沈如月望着案上晕开的水渍,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遍览兵书,深谙虚与委蛇,以饵取利的道理。与人闲谈,总能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旁观者清,局外看计,只觉不过是权衡取舍,算不得什么难事。
      如今这一招,竟要落在自己身上?
      她霎时间乱了心神。
      廊外传来桑枝放轻的脚步声,隔着门板请示,“娘子,东隅小院的阮小娘子求见,携了一罐蜜,说是前来探望。”
      沈如月从纷乱心绪里抽神,语声平淡:“请她进来。”
      阮阿湄捧着一只陶蜜罐,局促踏进屋内。她几番吞吐,先说了几句天凉添衣的闲话,终究扛不住心底惶恐,恳求沈如月切莫将今日湖堤帕子一事禀报给主君。
      沈如月淡淡应下。
      阮阿湄不敢久留,再三道谢,匆匆告退。
      屋门合上,薄暮顺着窗棂漫进屋子,远处隐隐传来水浪之声。
      梁萃没有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不去催她。
      五日之期将近,谢昀等人原计划近日逆江而上,返回建邺。只是浔阳江面接连几日风大浪急,东行的舟船全都暂泊码头避险,他便顺水推舟,多留几日等候风势平息。
      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被江上风浪困住行程。唯有谢昀自己清楚,他心底还惦记着沈如月,不甘就此离去。
      当年谢昀途经荒路,遇见七岁的沈如月。乱世流民奔逃哀嚎,尘泥裹着饿殍,周遭一片惶乱,唯独那个孩子蜷在断墙之下,不哭不怯,一双眸子清冷静寂,隔着满目疮痍,漠然望着人间乱象。一时兴起,他便将她带回建邺,收作义妹,不入族谱。
      他亲自教她读书明理。少女生得不算艳绝,却自有一番清逸风骨,胸藏丘壑。她敢对古史提出异见,敢针砭时弊,思路锋利通透。无数长夜,二人曾对坐灯下,煮茶论古今。
      他一直认为,这块经他亲手打磨而成的美玉,自当归他所有。
      然那谢淮,不过旁支一个下九流的庶子,连望一眼沈如月都不配,竟敢窃走她的心!
      他不动声色布下圈套,借沈如月的手,终于除了这个碍眼的东西。不料沈如月给他下药,逃出建邺,从此杳无音信。
      于公于私,谢昀都没有半分资格再过问她。
      他年岁不小,迫于家族压力早已成亲。沈如月如今是李彧身边的人。如若他点破二人义兄妹的身份,谢父知晓了,便会顺水推舟,将沈如月视作拉拢南疆王的筹码。他便再不能存着私心。
      天色彻底沉下。
      李府前院宴席正盛,一盏盏烛火次第点亮,暖光顺着雕花窗棂漏出去,落在堂前池面,随波纹轻轻摇晃。案上陈列着鱼脍,炙脯与几碟腌菜,陶壶中温着米酒,热气幽幽升腾。
      堂内,谢昀坐于客首,一身玄色官衫,眉目温润,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雅态。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掠过主位上的李彧,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从近日零零碎碎打探来的消息判断,此人竟像是还不知道沈如月的过往底细。
      这事,倒是有意思了。
      酒过数巡。
      李彧执起漆耳杯,目光落向客席:“谢常侍。一路跋山涉水远赴南疆,辛苦了。孤敬你一杯。”
      谢昀连忙执盏欠身,“大王言重。臣不过奉天子诏命奔走,何谈辛苦。此番得蒙大王款待,臣心下感念。待到归返建邺,自会将南疆实情禀明中枢,愿朝廷与南疆彼此体恤,少生嫌隙。”
      “甚好。一路珍重。”李彧语声平淡,杯沿轻轻一碰,二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座间幕僚偶尔插言,闲谈江道险易,浔阳风物,余下大半时候,便是李彧与谢昀从容对答。言语听来平和,可一来一往之间,各自藏着机锋,谁也不曾将心底真正的盘算袒露半分。
      趁着众人说笑分神的一瞬,谢昀垂袖掩住指尖,飞快捏了一张窄小麻纸条,递予身侧心腹秦枫,眼皮微掀,极轻朝后院方向偏了偏下颌。
      秦枫心领神会,将纸条拢入袖中,借着上前添酒的由头躬身告退。
      另一边,栖梧院。
      暮色已经浸透了廊下。
      沈如月正临窗坐着看书,桑枝进来躬身回禀。
      “娘子,管厨遣了一名婆子送来点心,已在院外候着,准许她进来吗?”
      沈如月头也未抬,淡淡应了一声:“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名府里不起眼的粗使婆子捧着一个小小的漆盒,跨进院中。她垂着头,将漆盒轻轻搁在案头。
      “娘子,管厨新蒸了蜜饵,特意送来,请娘子尝尝。”婆子声调平平,毫无异样,放下漆盒时,语声压得极低,像是随口一句细碎叮嘱,“盒子底下特意备了糕点,娘子千万别漏了。”
      话音落,她不多置一词,屈膝一礼,便依原路退了出去。
      沈如月掀开漆盒,盒内蜜饵整齐码放。她伸手,指尖刚触到底下软糯的糕面,忽然一顿。
      她侧首淡淡吩咐:“桑枝,这里无事,你先退下去歇息吧。”
      桑枝屈膝应了声是,轻步退到外间廊下,远远守着。
      待到室内只剩自己一人,沈如月才拿开糕点,底下果然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麻纸。她屏着呼吸,指尖微紧,缓缓将纸条展开。
      纸上一行清瘦字迹:江潮将启,去留由君。君若无意,往事难隐。
      烛火猛地跳了一跳,沈如月捏着那张薄纸,指节骤然泛白。
      她心里清楚。谢昀所谓的要挟,其实伤不到她根本。就算那些旧日光景尽数摊开到李彧眼前,最坏不过是李彧顺势给她一个正式名分。
      真正叫她辗转难安的,是摆在眼前这一道选择题。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着谢昀一走了之。
      门轴轻响,梁萃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一见沈如月捏着纸条默然出神,她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沈如月抬眼,把麻纸递到她手里。
      梁萃伸手接过,对着摇曳烛火眯着眼辨认半晌,只认得零星几个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我认不全,这上面写了什么?”
      沈如月收回纸条,指尖摩挲着粗糙纸面,“是谢昀。他想带我离开这里,还拿从前的旧事胁迫我,要我顺着他的意思。”
      梁萃怔住,“谢昀?这人是谁。”
      沈如月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算我从前的义兄。”
      “义兄?”梁萃眼睛猛地一亮,方才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大半,压低了音量,难掩雀跃,“原来是旧亲!那太好了,总算有条出路,可以离开这儿了!”
      沈如月早已权衡完毕,“我想好了,跟他走。”
      眼下有机会脱身是天大的好事,梁萃当即转身回自己屋里,“我这就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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