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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孩子(回忆篇) 时光,所有 ...

  •   “哪里来的野孩子?!这脸黢黑……”黄老幺扛着一袋米,叼着一支烟,满脸好奇地盯着蹲在田地边的不知名男孩。
      “孩儿!你家哪儿的?”黄老幺问。“不知道。”男孩开口了,声音清脆温柔,应该是没饿着。
      现在是早晨七点,这块地儿还没有啥人儿,黄老幺怕这男孩跑丢了,便跟着蹲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男孩浑身一颤,往旁边挪了挪,低着头,不愿意跟黄老幺说话:“你叫什么名字?”黄老幺敲了敲地面,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
      “没名儿……”男孩无所谓地笑了笑,朝黄老幺说。黄老幺“啧”了一声:“不能,看你也有十七八岁了,怎么会没有名字?”男孩不答,只笑。
      十五分钟后,村民都走过来了,他们挑着水,扛着耙走过去,又倒回来,围着男孩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讲。
      “快把村北头的江大学生给请过来!”黄老幺向人群喊道。这男孩儿没有名字,但总归是个中国人,所以,取名儿还是必要的,大学生取的名字,应更好听。
      “江大学生!快往村南去看看,捡到个男娃,没名没姓,你去帮下忙。”江鸢戾拉开窗帘,看见张姨在院子外兴奋地直跳。
      “这就来。”江鸢戾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背上挎包,骑着自行车就往村南赶。
      黄老幺把包里的口粮分了些给这男孩儿,人们都没散,都等着江鸢戾把他的名字给敲定下来:“他来了!”远处,江鸢戾卖力地蹬着自行车,挎包里的,应该是脸巾。
      人们让开一条路,注视着缓缓停下车,走过来的江鸢戾。
      “嗨,小男孩!”江鸢戾蹲下身子,把脸巾掏出来,轻轻擦拭着男孩儿的脸。
      “谢谢哥哥。”男孩儿有些拘谨。
      江鸢戾抬手,摸了摸男孩儿的脑袋:“这样吧,你就叫时予……”
      江鸢戾扶起懵逼的男孩儿,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洵。”
      “希望你珍惜时光,慷慨大方,内心真诚。”江鸢戾转身,跨上自行车,看着是准备离开了。
      时予洵眼睛亮了亮,整个人都很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殷切地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我走了。”声音发着颤。
      黄老幺脑子一热,紧紧握住了时予洵的手:“你一个十几岁的男娃子,一直流浪算啥事?”
      时予洵咽了口唾沫,小声回道:“没关系的……”
      江鸢戾回头,看了看这个孤单的少年,气声道:“小弟弟,上车,哥哥先带你回家。”
      寂静无声,人们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连时予洵本人都愣住了。
      黄老幺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时予洵,笑着说:“去吧,孩子。”时予洵点了点头,他迈着极小的步子,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江鸢戾吊儿郎当地按了按铃铛,往村北出发。
      村民们唱着农歌,扛着农具,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人的身后,似是庆幸一条流浪的生命终于有了归宿。黄老幺灭了烟,不解地自言自语。
      “这江大学生,条件没有好到能养活一个娃吧,他怎么能这么冒失地把人带回去?”
      自行车上,时予洵拘束地弓着身子,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时予洵,你可以搂着我的腰。”
      时予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时予洵”是自己的名字:“好,好的。”
      把手小心翼翼地搭上去,垂着眼,闭了嘴。江鸢戾:“你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吗?”
      时予洵咳了一声:“我不识字,不知道是由什么字组成的,但总归,是好听的。”
      江鸢戾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识字?家原来是哪里的?”
      时予洵倒是实在:“出生在其他村,但其实是中国人,爸妈带着我东躲西藏,没时间教我识字。”其他的地方是战乱,江鸢戾是知道的。
      “爹娘去哪里了?”
      “死了。”
      “被类地球人抓了?”江鸢戾哑声道。
      时予洵抬头:“你怎么知道?”江鸢戾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
      “我爹娘也是,被类地球人抓去,做活体供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江鸢戾捏了下刹车,停在了他的家门口。
      “抱歉问你这种事……”江鸢戾回过头,看着时予洵说。
      时予洵:“没,没事儿……反正这世界一直是这样的,都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等我到了三十岁,也会被抓去。”
      江鸢戾垂下眼帘,从挎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世界有两面性,以前的我们,生活在世界的第一面。”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这是什么味道?”
      江鸢戾俯下身子,把一双新的拖鞋从鞋柜里拿了出来:“雪松,你知道吗?”时予洵笑着摇头。
      屋子不算大,但很干净,进门右手边是厨房,小到只能容纳一人。往前走是卧室,一张比较大的床靠在柜子旁,窗户下边是桌子,上面只有一盏台灯。
      客厅家具很少,墙边只有一张桌子,周边围着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不知为何,报纸中央微微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边。
      沙发位于客厅正中央对面,是电视。中式的房子,不过,时予洵应该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中式。
      毕竟,他出生时,就已经不在中国了。
      院子里挂着几件白色T恤,江鸢戾提着一整套衣物走了进来:“你去浴室里洗个澡,洗完了把衣服换上,我给你煮碗面吃。”
      时予洵点了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会洗吗?”江鸢戾靠在浴室门上,漫不经心地问。
      时予洵被逗笑了:“会的。”江鸢戾“嗯”了一声,放心地进了厨房。

      晚上八点,收拾干净的时予洵跟在江鸢戾身后,在村子里闲逛着。
      此时,村子寂静得可怕,时予洵以为村民们是到了时间睡觉去了,而江鸢戾知道,村民们到底去了哪里……
      “时予洵,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江鸢戾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我?”时予洵指了指自己的脸,有些不解。
      “对。”江鸢戾的目光有些期待。
      “人类啊。”时予洵说。
      江鸢戾欣慰地点头,他抬手,摸了摸时予洵的头。
      “滋滋滋”几声电流声从广播里传来,两人同时抬眼,看向那个广播:“没有到展览室的快来,没有到展览室的快来……”
      展览室?时予洵看向江鸢戾。
      江鸢戾灿烂地笑着,他一把搂过时予洵,道:“你来的正是时候。”

      坐在展览室里,时予洵有些紧张。
      “欢迎大家来到历史讲座……”黄老幺见人都来齐了,他便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时予洵小声问:“这是干什么?”
      江鸢戾偏头:“讲个故事。”

      100年前,人类观测到了5000亿光年外的宇宙。令人惊讶的是,一个直径巨大的超级黑洞挡住了观测期的进一步探寻。科学家以及天文爱好者认为,这个黑洞背后可能藏着人类一直所盼望的东西--另一个有生命的行星。
      50年前,美国有位科学家带领着一个多国人团队研发出了吞噬炸弹,顾名思义,一颗吞噬超级黑洞的炸弹。随后,一场秘密实验展开,观测器带着炸弹,出发了。
      当炸弹被特殊装置点燃时,地球上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波,穿过了地球伴随着“嗡”的一声巨响,黑洞被吞噬了。
      此后,人类的噩梦正式开始。
      黑洞消失后,观测器又往前方走了一亿光年,科学家发现,镜头中出现了一个星系。
      银河系。
      确认的时候,科学家发现那是银河系。
      恐慌蔓延,观测器还在继续走着,不再受他们控制了。
      慢慢的,它来到了系统中的“家”。
      一模一样的太阳系……
      一模一样的地月系。
      随后,“地球人”发现了观测器,并对着镜头露出了微笑。
      观测器失去信号前,拍下了“地球”内部的城市照片。
      江鸢戾的母亲,蒋虞彦,正是一位疯了的科学家:“宇宙无穷尽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他妈的就是因为宇宙的结构是一样的!5000亿光年以外就是一样的黑洞!黑洞一之外还是我们所处的地方!一样!银河系,太阳系,其他星系都是复制的……我们看到了城市照片,就证明一块宇宙的下一块文明会越来越高级,他们都不是人,是类地球人!那些都是……类宇宙,类银河系,类地球。”蒋虞彦的一辈子,三分之二都是这句话。
      很久没开的国际会议,又开了。
      十三年前,国际会议中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方案:启动由每个国家最高领导人才知道的资源。在这之前,这个资源并没有人想启动,可如今,不能再隐瞒了。
      武警部队带上特制的防毒面具以及特制的衣物进入地下3万米的人类地下城,开放了那个资源。
      就在人类地下城即将开放时,地球毁灭了。
      3020年,类地球人入侵了地球,人们躲进防空洞,捂着耳朵,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原始的恐惧。
      类地球人不会死。
      各种武器都用上了,哪怕他们被炸得支离破碎,过了20秒,他们还是会重新站起来,用那些地球人还没发明出来的武器统治了一个又一个国家。
      地球人和类地球人开始谈判。
      类地球人的要求,对地球人来说很艰难,但最后不得不妥协。
      地球上所有人全部乘着宇宙飞船去类地球,但类地球人同意维持地球的正常运行--对人类来说,这意味着以后有机会回来。
      人类沦为了类地球的养料,每个人到了30岁,便会被抓到类地球人最高行政中心躺进像电影中冷冻舱一样的地方,撬开头/骨,插上特制的管子,把人身上的能量源源不断的输送给类地球人,直到去世为止。这叫做--活体供养……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三十岁?”
      江鸢戾低声对时予洵说:“普通能源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要的不是血肉,是我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时间与记忆。矿石、恒星没有昨天明天,只有人类有。等到三十岁,一个人一生的时间轨迹到达顶峰,就是最合适收割的时候。”
      而人类被分为许多村子,中国人一个村,美国人一个村……反正相同的国家分在一个村里。类地球的体积比人类所居住的地球体积要大20倍,人类居住的地球村子可能没那么大,而类地球,一个村子,便可以轻松容纳一个国家的人。
      中国人的村子回到了改革开放时期,家家户户有多个孩子,只为给类地球人提供最新养料。
      时予洵问:“为什么我们要以几百年之前的状态生活?”
      江鸢戾解释道:“稳定、重复、低动荡的生活环境,能让人类的时间动量产出更高。战乱、长期逃亡、高压集中营会让人精神崩溃,记忆破碎,时间能量损耗,相当于“养料坏掉”。”
      “ 类地球人做过大量实验,发现中国改革开放那段时期,人们的生活模式、心态、劳作节奏,最适合稳定孕育连续、厚重的生命记忆。于是按照档案资料原样复刻村庄、农具、农作制度,甚至刻意保留老式广播、农歌,维持这套环境,用来养殖人类。”
      “村民白天农耕,夜晚秘密参加历史讲座,是在侵略者眼皮底下偷偷保存真相,表面完全顺从,扮演被驯养的“养料”。”
      江鸢戾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他侧头看向时予洵,悄声问:“时予洵,你听得懂吧?”
      时予洵的表情非常僵硬,看起来很懵:“所以……母亲说过的人类文明是真的存在过!而我们,就是人类文明留下来的?”
      江鸢戾点头。
      “我们不是文明留下来的,我们就是人类。”
      时予洵闻着自己身上的雪松味,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东躲西藏的少年。
      “30岁……你只有七年了,江鸢戾哥哥。”时予洵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的消息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江鸢戾轻笑一声,前倾身子:“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呢?”
      时予洵没说话。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予洵看着投影出来的画面上的类地球人,不禁开口问道。
      “你知道人的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吗?”江鸢戾问。
      “知道,我奶奶跟我讲过。”时予洵想起奶奶去世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什么?”
      “动物和人类一样会寻找补充能量的食物,会寻找陪自己度过余生的伴侣,有恐惧,也有愤怒……但是动物没有人类的自私,贪婪,野心,傲慢,嫉妒……”时予洵认真地说。
      江鸢戾欣赏地笑着。
      “其实类地球人也一样,他们贪婪,有野心,想得到权利,想统治一切,人类驯服动物,将它们变成宠物,也是一种统治。而类地球人驯服人类,将我们变成供养体,是同样的道理,只是,随着文明级别高,这种贪婪的程度也越来越深。”江鸢戾回道。

      回家,开门,江鸢戾没有开大灯,两个人坐在卧室里的桌子面前,借着台灯微弱的灯光讲小话。
      “蒋虞彦阿姨,是哥哥你的母亲吗?”时予洵趴在桌子上,盯着江鸢戾的侧脸问。
      “对。”江鸢戾笑着点头。
      “为什么你要叫我时予洵?”
      江鸢戾愣了一瞬:“我有个没出生的弟弟,他叫江时屿……”
      “我觉得,他如果没死,就像你这样。”
      时予洵摸了摸钝痛的胸口:“那你带我回来,是因为我像他吗……”
      江鸢戾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回:“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说你像谁,我也并不怀念那个弟弟,我只是想让你来到我们村。”
      黄老幺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外,江鸢戾拍拍时予洵的肩膀,道:“睡觉了,我出去和叔叔聊会儿天就回来。”
      时予洵有些惊讶:“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江鸢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然了,在你没找到新家之前,这里一直是你的家。”
      时予洵躺下了。
      江鸢戾走到院子外,接过黄老幺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么晚了,你找我干嘛?”
      黄老幺“哼”了一声:“说吧,为什么带那个孩子回家?那个孩子怎么整?”
      “那个孩子是个聪明人,我死之前,希望能把他培养成一个领导人,把人类送回地球去。”江鸢戾皱眉,直白回道。
      黄老幺打了个寒颤:“你今年才23岁,急什么?”江鸢戾回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凡事都要未雨绸缪。”
      “这孩子,先跟着我过,他的生活,不用你操心。”分别的时候,江鸢戾笑着对黄老幺说。
      回去,江鸢戾靠墙躺下:“江鸢戾哥哥……”
      “小屁孩,还不睡觉!”江鸢戾说。
      “哥哥。”“你今天话真的好多。”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好奇心爆棚的时予洵问。
      “鸢是一种鸟,戾是狠的意思,我爹娘希望我能飞,能狠,结果,我一样都没有做到……”
      “那你把我带回来,算飞,还是算狠?”时予洵脑子一热,问道。
      “……”江鸢戾沉默了。
      “哥哥,我奶奶她说,类地球人不会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他们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以后。所以他们才要吸我们的能量——因为我们有时间,有记忆,有以后。我们死了,时间还在。他们活着,但时间从来没来过。”
      江鸢戾笑出了声:“你奶奶是聪明人。”
      时予洵骄傲地点头:“今年我十八岁,我不能死,我要把时间用够。”
      江鸢戾想,如果时予洵真的能把时间用够,那他的这十二年,大概能抵上别人的一辈子。
      “睡吧……小时光。”
      “时光,所有人都无法拥有,它才是,宇宙的最高级统治者。”时予洵失去意识前,听见江鸢戾这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野孩子(回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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