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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扑朔迷离(2)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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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掺着怒意,更多的却是后怕。身为特情处的高官,地位仅次于谭邵光,他太清楚加东公园这片夜里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私自赴约谍报对手设下的会面,是何等荒唐的举动。
车厢里气氛瞬间凝滞。
夏千荨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口袋里还揣着的那封从八角亭拿到的信纸。烟雾熏过的眼还隐隐发胀,方才雨树下那一场崩盘的对峙,还历历在目。谎言已经无处可藏,可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避开他锐利的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轻声开口:“应该不是金雕。我这几天收到两封信。来自鹰巢的信……对方叫我关大小姐。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关大小姐。你认识吗。”
“关大小姐。”
韦奚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峰紧紧拧起,眼底漫开浓重的困惑。
他在谍报战线沉浮多年,经手过瑆洲大大小小无数卷宗,鹰巢、鹰主的相关档案他翻阅过不知多少遍,各类潜伏人员、目标人物的名号、代号,大多烂熟于心。可“关大小姐”这个称呼,他完全没有印象。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冷光跳动,发动机保持着怠速,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眸光牢牢锁在夏千荨脸上,语气收敛了方才的火气,多了几分凝重:“关大小姐……我没有听过这个身份。不管是公开档案还是特情处内部加密卷宗,都没有这个人物记录。”
韦奚珃向后靠向座椅靠背,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方向盘,思绪飞速梳理。
“鹰巢这些年的目标、策反对象、重点监视名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姓关的大小姐。”他抬眼看向她,“信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从头到尾,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夏千荨垂了垂眼,将口袋里那两封几经辗转的信件,还有八角亭拿到的那张字条,一一取出来递过去。纸张还带着夜晚户外的微凉,上面的字迹简洁冷硬。
“第一封直接放在我医院办公桌上,开口便是叫我关大小姐。”她缓缓开口,“我怀疑,这牵扯到我被遗弃之前的身世。今晚我抱着将计就计的想法赴约,想要试探对方,结果我脱口提到鹰主,当场暴露我并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释放烟雾弹直接脱身逃走了。”
韦奚珃接过信纸,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浏览每一行文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对方认错人,却又笃定是你。”他低声剖析,“要么是情报出现重大偏差,要么……你的身世,藏着连我们特情处都没有掌握的隐秘。”
“我就一个弃婴,连父母都不懂。能有什么秘密。”夏千荨觉得悬乎。
这个问题,韦奚珃也答不上来。索兰吉陆军基地保育院的孩子会受到最好最高级别的保护,按理说鹰巢不可能查到什么,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就一个弃婴,连父母是谁都不清楚。能有什么秘密。”夏千荨语调带着几分茫然,心底只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荒诞悬乎。
她背靠副驾座椅,望着车窗外面流动的夜色。二十三年来,她早已认定自己的过往就是一张白纸,乌节路地下停车场,襁褓,被老兵捡到送进保育院,这就是她全部的起源,哪里还会牵扯出一个“关大小姐”的身份。
韦奚珃沉默下来,一时也答不出话。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索兰吉陆军基地保育院属于内部重点管护机构,院里孩子的档案全部加密封存,安保等级极高,信息隔绝严密,本意就是庇护像夏千荨这样的孩子,隔绝外部谍报势力的窥探。按常理来讲,鹰巢根本没有渠道从中扒出私人身世线索。
那破绽究竟出在哪?
韦奚珃指尖捏着那几张信纸,指腹摩挲着纸上的字迹,眉头紧锁。
如果保育院的记录没有泄露,那对方的信息,就不可能来自基地留存的档案。
“按理说,鹰巢不该捕捉到你的身世痕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车厢内只有发动机微弱的嗡鸣,“保育院的资料管控严格,调取需要多层审批,鹰巢很难渗透进去。”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中盘旋。
要么,是鹰巢手里握有一份外界完全不知道的旧线索,很久以前就锁定了某个人,阴差阳错把线索落到了夏千荨身上,属于情报错位;
要么,夏千荨被遗弃之前的经历,本就藏在保育院档案覆盖不到的地方。保育院只记录了“捡到她”的那一刻,却记录不了她出生之前的故事。
“当年捡到你的只有一名老兵,如今那人早已退伍失联。”韦奚珃抬眼看向她,目光凝重,“保育院知道的,也仅仅是二十三年前,地下停车场出现了一个弃婴。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
夏千荨心口微微发沉。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从保育院才开始的,却不曾想,在她拥有夏千荨这个名字以前,或许还存在另一重不为人知的身份。
“所以他们找的,或许不是‘夏千荨’。”她轻声说道,“是那个本该活着的,关大小姐。而我,只是被他们误认的替代品。”
车厢里的空气依旧沉滞,那些关于身世的谜团盘旋不散。就在这时,一道念头猛地撞进夏千荨的脑海,像是黑暗里倏然擦亮的一点火星。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韦奚珃,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圣保罗医院,有没有姓关的人。”
韦奚珃闻言愣了愣,眉头微蹙,在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医院的人员名册,短暂沉默之后开口作答:“有,就是十楼儿科的关文晶,关医生。”
夏千荨的瞳孔微微放大,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波澜。一个合乎情理的猜想顺势冒了出来。
“会不会是鹰巢搞错了,那封信本来是寄给她的?”
如果目标本就是关文晶,情报传递的时候出现偏差,阴差阳错送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那“关大小姐”这个称呼就说得通了。一切不过是一场谍报线上的投递失误。
可念头刚浮上来,新的疑点又紧跟着冒出来,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对。
她细细回想。信件是直接放在她医疗部特情处专属的办公桌上,并非公共信箱,也不是医院普通的信件代收点。那间办公室门禁森严,外人想要潜入,还要精准找对工位,绝非随便塞错就能办到。
韦奚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没有半分松懈,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信纸。
“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漏洞很大。”他冷静剖析,“关文晶在儿科任职,办公区域在十楼,你在医疗部特情处,楼层、科室完全分开。想要把信送错到你的桌上,难度太高。鹰巢的人做事精密,不太会犯下这种低级疏漏。”
夜色流过车窗,城市的灯火点点掠过。
韦奚珃视线望向车窗外昏沉的夜色,语气沉了几分,抛出另一个重磅信息。
“还有一点,我得告诉你。关文晶,是政保局安插在圣保罗医院的人。”
夏千荨闻言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政保局,专司对内反谍核查,和他们特情处属于平行协作单位,人员大多隐匿身份潜伏在各行各业。她同在一所医院上班,却从来没有看出十楼那位温温和和的儿科医生,居然身负这样一层身份。
韦奚珃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眉头拧得更紧:“如果鹰巢那封信原本是要寄给关文晶最后却落到你的办公桌上,……那就实在太过荒谬。”
“对方明知道关文晶隶属于政保局,是专门对抗鹰巢这条线的人。若是要联络、要挟关文晶,不可能用这种直白的‘关大小姐’写公开信件,还冒险潜入戒备森严的特情处医疗部,把信错放到你的桌上。”
车厢里的氛围愈发凝重,仪表盘淡淡的微光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夏千荨指尖攥紧风衣衣角,刚刚升起那点“只是一场投递乌龙”的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
不是送错。
那对方为什么一口咬定她就是关大小姐?
“两种方向。”韦奚珃冷静梳理,“第一,‘关大小姐’这个身份,同时和你、和关文晶两个人存在牵连,鹰巢分不清你们二者;第二,这从一开始就是刻意为之,信就是冲着你来的,‘关大小姐’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引你入局。”
夏千荨脑中翻涌出今晚雨树下的那一幕,对方在听见“鹰主”二字之后,瞬间识破她并非正主时的错愕。那份震惊不像是伪装。
“可今晚见面那个人,见到我之后才发现我不是要找的人。”她低声回忆,“如果是金雕故意设局,不该露出那样的反应。”
韦奚珃沉默。眼下两条线索互相矛盾,没有一条证据能够落到实处。
“无论如何,”韦奚珃发动汽车,缓缓滑入车流,“你已经被鹰巢盯上了。上下班、医院、棕榈南岸的家,全部都要加倍小心。”
夏千荨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特情处专属加密号码,内线发来的:“竹叶青,我们刚刚截获的消息,老对手金雕要杀回来了,你得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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瑆洲东部,城郊废弃厂房。
锈蚀的铁皮厂房空旷而破败,屋顶破洞漏下灰蒙蒙的天光,满地散落锈迹斑斑的钢架与废弃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与淡淡的硝烟味。这里是金雕小组的秘密安全屋,厚重的卷帘门从内部死死扣死,隔绝外界的声响。
盥洗镜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镜面裂纹如同蛛网四处蔓延。金雕站在镜前,上身赤裸,古铜色的躯干上纵横交错数道新旧伤疤,而最刺目的,是横跨左半边脸颊那道狰狞凹陷的疤痕,皮肉翻卷愈合之后留下扭曲的印记,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胸腔里压抑的怒火一点点膨胀,喉咙里滚出一阵阵低沉、野兽般的嘶吼,拳头重重砸在水泥洗手台,哐的一声,台面震落一层灰尘。
三年。
整整三年,他和竹叶青数次交锋。那个女人诡谲如鬼魅,每一次交手,永远只闻风声,只见其影,从来抓不到她的真身。每一回都被她杀个措手不及,留下一地血流成河,自己这边折损人手,负伤败退,可竹叶青依旧来去自如,飘然脱身。
记忆翻涌,跌回那第一次交锋。
那是三年前,瑆洲南部码头仓库。
夜色浓稠,码头货箱层层堆叠,海风裹挟咸腥的潮气。金雕带着小组人手奉命埋伏,情报显示竹叶青要在此交接一份鹰巢的加密名单。他布下天罗地网,四面八方全部安排好了枪手,暗道这一回必定能把人拿下。
仓库之内灯火昏暗,他屏息等待,以为胜券在握。
可直到听见身后同伴一声凄厉惨叫,他才骤然惊觉——竹叶青根本没有走正门。
她是从仓库高处破损的通风管道摸进来的。
黑暗之中看不见人影,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短刀寒光一闪,就近两名组员还来不及调转枪口,便已经倒地,鲜血瞬间浸透地面的木板。枪声仓促炸响,子弹胡乱射向漆黑的角落,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人影在货箱之间飞掠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飘忽的影子。冷光此起彼伏,惨叫接连响起。金雕挥枪扫射,视线被飞溅的鲜血模糊,他拼命想要锁定那道身影,可竹叶青游走在阴影缝隙,出手狠厉,一击便退,绝不缠斗。
短短数分钟,他带来的半数组员倒在血泊之中。
混乱间,一道寒光直扑他面门。金雕仓促抬臂格挡,刀锋擦过脸颊,剧痛瞬间炸开,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汩汩往下淌。剧痛让他视线发白,他借着后退的间隙抬手开火,枪口火光刺破黑暗,可等到硝烟散去,仓库里早已空空荡荡。
竹叶青,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尸首,还有他脸上这道伴随至今的伤疤。
镜前,金雕抬手,指尖狠狠抚过脸上凹凸的疤痕,触感粗糙刺人。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三年前那一夜的血,到现在,他还没有讨回来。
第二次,距离码头仓库惨败过去八个月。
瑆洲西南部大片橡胶种植园,连绵望不到头的橡胶树,树干上布满割胶留下的刀痕,浓密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树冠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绿网。潮湿闷热的林间常年弥漫着乳胶腥甜混着泥土的气息,沟壑、排水沟、废弃割胶小屋星罗棋布,是绝佳的隐匿战场。
经过码头的重创,金雕没有一刻放下对竹叶青的追杀。他动用金雕小组全部情报渠道,日夜梳理蛛丝马迹,终于截获情报:竹叶青要在此处接应一名准备叛逃的鹰巢中层人员,午夜时分,在园区深处废弃的割胶工作站碰面。
吃过一次亏,这一次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吸取码头的教训,不再只守出入口。人手分散布防,高处树杈安排瞭望哨,排水沟、灌木丛、破旧木屋四周全部埋下感应警报,连树冠缝隙这种刁钻潜入路线,都布置了火力。枪械、□□、捕网全部就位。金雕亲自带队,脸上那道伤疤还新鲜醒目,心底压着旧仇,他笃定,这一回竹叶青插翅难飞。
午夜,月色被厚重云层捂住,整片橡胶园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只有虫鸣此起彼伏。时间一点点流逝,约定的地点安安静静,没有来人的踪迹。
金雕心里渐渐升起不安。情报会不会有假?
就在这时,远处外围的哨位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警报还没来得及触发,声音便戛然而止。
不是目标走进埋伏圈——是竹叶青先摸掉了他外围的岗哨。
她根本没有去往约定的割胶工作站,反而绕了一大圈,从种植园外侧茂密的橡胶林迂回,悄无声息从背后撕开了他的包围圈。
林间到处都是橡胶树粗大的树干可以掩护,她如同溶进夜色的影子,不硬碰火力点,专挑分散在外、落单的组员下手。短刀无声收割,每一次出手,只有枝叶晃动、几声压抑的闷响。等金雕收到信号带人赶过去,只看见同伴倒在橡胶树下,温热的血渗进潮湿的黑泥土。
金雕怒火中烧,立刻下令收拢队伍,收缩阵型,大范围搜林。手电光束一道道划破黑暗,在树干之间来回扫动。可橡胶树林太过浩瀚,竹叶青打完一处就立刻转移,永远在他们身后、侧面,不断拉扯消耗。
枪声断断续续在林中炸开,子弹打在橡胶树干上,溅起大片乳白色的乳胶,混着地上暗红血迹,景象触目惊心。他们看得见树叶晃动的残影,听见树枝摩擦的轻响,可每当枪口对准过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