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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扑朔迷离(1)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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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千荨将第二封信叠好收进抽屉,咔嗒一声落上锁,钥匙照旧揣进贴身衣袋。随后她坐回工位,点开电脑调出今日下午的门诊排班,把能够移交的问诊号全数匀给在岗执业医师,又给室长发去消息,称身体不适,申请下午半天休假。
室长回复得极快,简简单单两个字:“准了。”
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长廊间日光炽烈,候诊区的病患垂头刷着手机,护士站内的护士正接着工作电话,一切都维持着医院平日里平和有序的模样。她避开主楼道,经由职工通道下至一楼,穿过医院的后门,踏入那条两旁栽满黄皮果树的林荫廊道。
正午滚烫的热风穿过繁茂树冠,树叶簌簌沙沙作响。一枚熟透的黄皮果骤然坠落,啪地砸在她脚边,果皮迸裂开来。她垂眸瞥了一眼,青黄的外壳裂作两半,半透亮的果肉裹着翡翠色果核,清甜微酸的果香扑面而来。她脚步未顿,径直穿过林荫,踏入医学院方楼。
她需要一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角落,理清今晚这场赴约背后千丝万缕的利害。
方楼四层有一间少有人至的旧阅览室。她轻轻推开门,屋内空旷寂寥,只有靠窗摆着几张长木桌,墙边立着一排排落了薄尘的过期医学期刊。她选了最靠里侧临窗的位置坐下,将挎包搁在桌面,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黄皮果树冠上,怔怔出神。
将计就计。以“关大小姐”的身份赴约。
自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便在她心底扎下根,反复推演之下,愈发觉得可行。对方笃定她就是关大小姐,那她便顺着这个身份演下去。今晚十点,加东公园,八角亭。只要到场,便能见到写信之人,至少也会遇上对方安排的联络人。她可以观察、试探、伺机套取情报。索兰吉基地特情处打磨出的本事还刻在骨血里,格斗、跟踪与反跟踪、密码破译、身份伪装、危机处置,每一项训练都是谭邵光处长亲自督导淬炼而成。她绝非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医生。
可理智同样在向她示警。鹰主的势力能够悄无声息把信件送进圣保罗医院戒备森严的医生办公室,足以证明对方早已把她的日常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她身处明,敌人藏于暗。今夜赴约,等同于主动踏入对方布下的局。此行能否全身而退,能不能守住自己真实的身份,会不会让敌人借着“关大小姐”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到韦奚珃,查到棕榈南岸的家,毁掉她苦心经营起来的全部生活……全部都是无法预判的未知数。
她在阅览室静坐良久。窗外的日光缓缓推移,在桌面上淌过一道长长的光影,从灼人的正午,慢慢沉向慵懒的午后。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去。
但她绝不会毫无防备地赴局。她翻开包里的手机,给韦奚珃发送消息:“今晚科室聚餐,可能晚点回。”
消息发送出去还不到十秒,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哪个科室聚餐?”韦奚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裹挟着手术室仪器低沉持续的嗡鸣,想来他才刚结束一台手术。
“眼科,新来的副室长请客。”夏千荨的语调松弛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破绽,“大概吃到九点多,你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一瞬。而后韦奚珃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少喝点酒。结束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接你。”
“知道了。”
挂断通话,她向后靠住椅背,闭目休憩片刻。随后收拾好背包,离开了阅览室。
下午四点,她回到棕榈南岸的家中,韦奚珃尚且没有下班。她换下白大褂,俯身打开衣柜最深处尘封的旧盒子。这是当年离开索兰吉基地时,谭邵光交付给她的物件:一枚微型录音器,一颗米粒大小的定位珠,还有一支伪装成口红模样的电击棒。三年未曾触碰,此刻握在掌心,熟悉的冰凉触感漫上指尖,仿佛握住一把尘封已久的旧钥匙。
她挑拣几样装备收进随身小包,坐到梳妆镜前望向镜中人。
二十三岁的面庞依旧,柳眉杏眼,肤白如玉,是极具韵味的中式骨相。只是那双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眼眸已然改换模样,褪去医者的温婉,覆上一层凛冽冷静的锋芒,好似另一个灵魂,自她的躯壳深处缓缓浮起。
出门之前抬眼扫过手机,晚上七点,暮色已经沉沉笼罩城市。她换上平底短靴、黑色长裤与深灰色针织衫,外罩一件墨绿色薄风衣。长发没有束起,松松垂落在肩头,外表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二致。
八点半,她抵达乌节路。她刻意避开79号地点,依照预先规划的路线,行至乌节路与加东路的交叉口,走进街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她立在玻璃橱窗前小口饮水,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街道来往人流。没有形迹可疑的尾随者,没有反复巡行的陌生车辆。确认周遭安全,她转身踏上加东路,朝着加东公园的方向缓步前行。
九点刚过,她站在加东公园的入口。公园规模不大,本是附近居民饭后闲步的去处,此刻园内游人寥寥。昏黄路灯错落散落,树木投下浓重的黑影,远处组屋万家灯火,穿过枝叶缝隙星星点点洒落下来。她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向内走,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九重葛与棕榈树,虫鸣从幽暗树丛里阵阵传来。小径的尽头,八角亭静静伫立。
木质亭身,灰瓦覆顶,亭柱刷着白漆,在路灯映照下泛出冷幽幽的白光。
她立在路口观望片刻,亭中空无一人。石桌石凳安然摆放,石桌正中央平放着一只白色信封,在暗沉石面上格外刺目。
夏千荨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八角亭。她没有急着拿起信封,先绕着亭子缓步巡查一圈。亭柱没有留下暗号标记,地面不见多余脚印,方圆十米之内杳无人迹。做完警戒,她才伸手拿起那只信封。
依旧是熟悉的米白色封皮,和医院收到的两封出自同一手笔。信封表面只写着两个字:
关好。
她指尖发力撕开信封封口,抽出信纸缓缓展开。纸面只有简短一行字:
东南角,雨树下面。
夏千荨抬眸望向东南方位。那里矗立着一棵体量庞大的雨树,宽大的树冠铺展如云,在路灯下晕开一大片浓稠化不开的阴影。树底的暗色之中,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一件浅灰色薄外套,身形偏瘦,个子并不高大。路灯光线尽数被茂密树冠阻隔,五官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清模糊轮廓,一动不动伫立原地,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夏千荨把信纸折妥揣进口袋,抬脚朝着雨树走去。步伐平稳从容,风衣口袋里的右手,已经悄然攥紧了那支口红电击棒。
十步。五步。三步。
那人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的柔和感,仿佛隔着重重距离飘荡过来。
“关大小姐。你果然来了。”
夜色沉在雨树浓密的枝叶底下,路灯的光线被层层树叶筛得支离破碎,只余下零星几点碎光落在地面。那人大半张脸依旧埋在浓重的阴影里,浅灰色外套的肩头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周身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唯有周遭草丛里细碎的虫鸣在耳边起伏。
夏千荨脚步顿住,保持着两三步的安全距离,风衣口袋里的手指依旧扣紧那支电击棒,指腹抵着开关。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语调平稳沉静,没有起伏穿透沉沉夜色直送过去:“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答话。似乎是在打量她,那道藏在阴影里的轮廓微微侧了下头,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像在辨认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方才那道沙哑柔和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关大小姐,时隔这么多年,你愿意赴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晚风卷过雨树巨大的树冠,树叶哗哗作响,一时盖住了远处街道微弱的车流声响。
夏千荨眉心微敛。对方刻意回避身份,不肯自报来路。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刻顶着的本就是借来的身份,不能露怯,更不能暴露出自己根本不知道“关大小姐”过往的破绽。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语气不变:“我问你是谁。鹰主?还是鹰巢底下的联络人。”
晚风还在雨树的枝叶间翻涌,沙沙的叶响漫过两人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
夏千荨本是试探,随口抛出鹰主二字,想要逼对方露出破绽。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对面阴影里的人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股松弛、带着几分久候的柔和尽数褪去。那人身形微微一僵,原本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猛地收了回去,语气里掺上难以置信的错愕,音调都微微走样:“你不是……她!”这句话像一块冷石,重重砸开夜色。
夏千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句试探的问话,竟直接捅破了伪装。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裂。对方一眼就识破,眼前的人并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真正的关大小姐。
指尖下意识把风衣口袋里的电击棒攥得更紧,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大脑飞速运转,飞快盘算补救的说辞,可对方已经不再给她回旋的余地。那人往前踏出小半步,从浓重的树影里又显露出来几分轮廓,依旧看不清眉眼,可周身的气场已经冷了下来。
“她绝不会不认识‘鹰主’。”那人的声音压低带着审视的锐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她来这里?”
周遭草丛里的虫鸣仿佛骤然安静了一瞬。公园里远处零星的人声隔得很远,这片雨树下只剩下紧绷到极点的寂静。夏千荨后背泛起一层薄凉,她清楚,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她预先设想的轨道。
夏千荨脑子飞速飞转,一边在心里快速推演应对的说辞,一边默默盘算一旦爆发冲突,该往哪个方向突围脱身。雨树后方就是开阔的草坪,再往外便是公园主路,只要能冲出去靠近路灯与人流,便有一线生机。
可没等她斟酌出半句回话,对面阴影里的人动作快得惊人。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轻响,对方抬手,一枚烟雾弹狠狠掼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啪!
剧烈的爆响撕裂夜色,灰白色的浓烟瞬间汹涌炸开,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刺鼻呛人的化学气味直冲鼻腔,辛辣的烟气狠狠刺进眼睛,夏千荨瞬间被浓烟包裹,眼眶灼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往下淌。视线彻底被白茫茫的烟雾吞噬,咫尺之间都看不清人影。
她下意识侧身后退,风衣口袋里依旧死死攥着电击棒,另一只手抬起掩住口鼻,耳边满是树叶晃动的簌簌声响,却捕捉不到对方奔跑、迈步的脚步声。
浓烟滚滚翻涌,笼罩住整片雨树底下。她强忍着眼睛的刺痛,不断眨眼试图恢复视力,耳朵高度戒备,分辨周遭每一丝动静。
数秒过后,晚风卷着气流缓缓吹散弥漫的白雾。
烟雾一点点稀薄、消散。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影,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面只余下烟雾弹炸开之后淡淡的灰黑色痕迹,落叶被气浪掀得散落一地。四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那人的踪迹。
只有残留的呛人气息还漂浮在空气里。
夏千荨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转瞬之间,对手就这样凭空遁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缓缓绕着雨树走了一圈,树丛、树后、矮灌丛全部仔细扫过,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物件,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计划全盘落空。
她不仅没能摸到鹰主的线索,反而暴露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关大小姐。对方已经知晓她是冒名赴约。
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缠得更紧了。
夏千荨抬手擦去眼角被烟雾熏出来的湿痕,指尖冰凉。她不敢久留此地,不敢继续在这个是非之地逗留。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埋伏之后,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收敛神色,压低身形,快步朝着加东公园的出口离去。
才刚走出加东公园的铁栅大门,手机便在风衣口袋里骤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夏千荨心头一紧,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韦奚珃三个字。她指尖微顿,按下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没有半分闲聊的余地,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在哪里?”
夏千荨脚步倏地顿住。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漫上来。
她方才编造的借口是科室聚餐,可韦奚珃并不是普通医生。身居索兰吉特情处高位,职位仅次于谭邵光处长,手里自有情报渠道与人脉,想要核实一场子虚乌有的聚餐真伪,不过是举手之劳。想必他早就查清,今晚根本没有什么眼科副室长做东的饭局。谎言,已经被戳穿。
晚风掠过街边的行道树,吹得她风衣下摆轻轻晃动。公园里残留的烟雾刺激性气味还沾在衣袖上,眼眶依旧隐隐发涩。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远处马路上车流缓缓驶过。
短暂的沉默落在电话两端。韦奚珃听她没有应声,语气沉得更重:“不要骗我。今晚没有聚餐。你到底在哪里?”
他连她的大致位置都已经查到。
夏千荨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脑子里飞快权衡。瞒不住了。方才那场失败的会面,对方已经识破她的伪装,危机悬在头顶,再继续对韦奚珃隐瞒,只会让局面更加危险。她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低声如实回话:“是,我刚从加东公园出来。”
“在那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喙,说完便直接挂断。
夏千荨握着手机站在公园铁艺大门旁的路灯底下,晚风卷来草木潮湿的气息,衣袖上还残留着烟雾弹刺鼻的余味。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原地等候。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匆匆掠过,她的目光不住扫过四周树丛,心里仍绷着一根弦,提防暗处可能潜藏的眼睛。
没过多久,一道车灯破开夜色,由远及近。黑色轿车稳稳减速,停在她面前的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韦奚珃线条冷硬的侧脸。
“上车。”
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带半分商量。
夏千荨沉默着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夜晚的风。车厢内光线偏暗,仪表盘淡淡的微光映在韦奚珃的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身体微微侧转过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压抑的质问紧随而至。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我就看你精神状态不对劲,心事重重,你竟然瞒着我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冒险?你就没想过如果是金雕设的陷阱?……居然如此麻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