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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拾画 孟长风回了 ...

  •   沈青娥回了省团,继续练功、演出。可她眼里的光淡了。她唱杜丽娘,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台下有人叫好,她却觉得声音很远。她总想起江川说“等你回来”,想起柳莛玉端着粥一勺一勺喂她。她唱给谁听呢?台下的人听不懂,懂的人已经不在了。

      孟长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周来看她,带润喉糖,带她爱吃的点心。可沈青娥吃得很少,话也越来越少。

      赵家班的状况越来越差。赵大打电话给孟长风,声音疲惫:“长风,赵师撑不住了。你黄师……他最近连饭都不怎么吃。”

      孟长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沈青娥说:“青娥,我得回去一趟。”

      “回去多久?”

      “不知道。”他说,“赵家班不能就这么散了。”

      沈青娥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长风回了赵家班。他重新练功,教剩下的学徒,帮赵大打理戏班的事。黄存义看见他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藤椅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手停了很久。

      赵家班慢慢稳住了。孟长风成了班里的台柱子,接演出、带学员、修戏台。他很久没回省团,和沈青娥只能打电话。起初每天都打,后来隔天,再后来一周一次。

      沈青娥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没有怨他,只是每次挂电话后,会坐在床上很久,手里攥着平安扣,不说话。

      一年后,沈青娥在省团渐渐成了主角,萧茜给她排了专场,票卖得不错。她想让孟长风来看,打电话过去,孟长风说:“青娥,对不起,这边走不开。”

      “我知道。”

      “等我忙完这阵——”

      “我说了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青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孟长风背对着她睡,她贴在他背上,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现在天没塌,可那个背对着她的人,离她越来越远了。

      又过了两年。沈青娥已经成了省团的名角,萧茜把能给的都给了她。而赵家班,也终于在孟长风的支撑下缓过来,接了几场大戏,黄存义重新拿起了枪,赵大又开始骂人。

      孟长风给沈青娥打电话:“青娥,赵家班好了。我下周回来。”

      沈青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孟长风回来的那天,沈青娥去车站接他。三年不见,他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他站在出站口,看见她,笑了一下:“青娥。”

      沈青娥走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很久没有松开。

      “哥,”她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沈青娥发现有些东西不对了。
      孟长风练功时,她站在旁边看。他起势、转身、开口——“莺逢日暖歌声滑”——嗓子出来的那一刻,沈青娥愣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硬推开。

      孟长风自己也愣住了。他又唱了一遍,还是一样。他站在练功房中央,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哥……”沈青娥喊他。

      “没事。”孟长风笑了一下,“好久没练了,练练就好。”

      他练了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练到嗓子充血,说话都费劲。沈青娥给他熬梨汤,他喝了,第二天接着练。可嗓子还是没有起色。

      三年。三年不练,嗓子已经锈了。

      沈青娥看着他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声音破碎,唱到蹲在地上咳嗽。她站在门外,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她想起柳莛玉说过:“风哥儿这嗓子,是祖师爷赏饭吃。”现在这碗饭,被他自己放下了三年,凉了,馊了。

      孟长风也急。他每天加练,声音却越来越差。有一天晚上,他对着镜子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唱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把手边的茶杯砸了。

      沈青娥冲进来,看见他蹲在碎片中间,手撑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她蹲下去,抱住他。

      “青娥,”孟长风的声音闷在胸口,“我唱不了了。”

      沈青娥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越来越紧。
      萧茜帮沈青娥排了《牡丹亭》全本,作为年度大戏。这是沈青娥第一次完整唱全本,也是省团今年最重要的一场演出。

      演出的前一天,沈青娥在后台化妆。她戴上头面,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像母亲,也像萧茜。她摸了摸平安扣,又摸了摸银镯子。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给孟长风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那头是孟长风沙哑的声音:“青娥?”

      “哥,”她说,“我明天演全本。”

      “我知道。我来。”

      “你别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你嗓子这样,来了也……”

      她没说完,挂了电话。

      演出那天,剧院坐满了人。萧茜坐在第一排,赵大和黄存义也来了,坐在后排。孟长风站在后台,看着沈青娥扮上杜丽娘,从幕布后面偷看台下。

      锣鼓响了。沈青娥该上场了。

      她站在侧幕,听着熟悉的曲牌,脚却迈不出去。她想起江川说“等你回来”,想起柳莛玉说“真要成角儿了”,想起孟长风说“别让光灭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耍剑,会兰花指,会捏着折扇唱“姹紫嫣红”。可现在它们空着,什么也抓不住。

      她转身,往后台的楼梯走去。

      孟长风发现她不见了,找了一圈,最后在天台找到了她。

      沈青娥站在天台外沿,背对着他,风把她的戏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青娥。”孟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哥,”沈青娥开口,声音很平静,“杜丽娘见不到柳梦梅会死。”

      “你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死的人怎么活呢?”她转过头,看着他。孟长风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子的眼睛,现在暗着,像两口枯井。

      “川哥死了,柳师死了,我妈死了”沈青娥说,“柳梦梅……也死了。我唱杜丽娘,唱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孟长风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你有我。”

      “你?”沈青娥看着他,笑了一下,很轻,“你的嗓子没了。柳梦梅没了。杜丽娘还活着干什么?”

      孟长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看着沈青娥,看着她眼里的死寂,忽然明白了——她的光,不是慢慢暗的,是一点一点被人拔灭的。江川拔了一根,柳师拔了一根,他拔了最后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张开了嘴。

      “莺逢——日暖——歌声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可他没有停,继续唱:

      “人遇——风情——笑口开——”

      沈青娥愣住了。她看着孟长风,看着他站在天台上,穿着普通的衣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一径——落花——随水入——”

      他唱得很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唱到“随水入”时,他破了音,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没有停。

      “今朝——阮肇——到天台——”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娥,眼眶红得吓人,声音破碎,却还在唱。

      “天台”两个字出口时,沈青娥的眼泪下来了。她站在天台外沿,听着他唱“到天台”,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叫她下来。柳梦梅到天台,是去找杜丽娘的。孟长风站在天台上唱这句,是在说:我来了,你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从天台外沿走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抱住他。

      两个人跪在天台上,抱着对方,哭得撕心裂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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