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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悼殇 江川说“等 ...

  •   奖拿了一等奖。消息传回赵家班,赵大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黄存义嘴上说“吵什么吵”,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柳莛玉给沈青娥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好闺女,没给赵家班丢脸。”

      “柳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等你回来,给你做一锅。”

      沈青娥挂了电话,对孟长风说:“哥,我想给川哥打个电话。”

      “打吧,他肯定等急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江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喘:“青娥!你们拿奖了?!我就知道!我他妈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赵师说我疯了——”

      “川哥,你跑什么,又不是你拿奖。”

      “我高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我请你们吃火锅!”

      “你别来了,这么远——”

      “我都出门了!挂了啊,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断了。沈青娥看着手机笑了一下:“川哥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孟长风也笑:“等他来,我请吧,他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买漫画吧。”

      两人在省团门口等江川。冬天的风很冷,沈青娥把手揣在袖子里,原地跺脚。孟长风站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

      等了快一个小时,火锅店都排上号了,江川还没到。

      “怎么还没来?”沈青娥拿出手机拨过去,响了,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哥,再打一个。”

      孟长风拨过去,依然是无人接听。他皱了皱眉:“可能路上没听见,再等等。”

      又等了半小时。沈青娥站不住了,来回踱步。远处一辆车慢下来,司机探出头:“哎,你们是不是在等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穿灰棉袄?”

      沈青娥点头:“是,您看见了?”

      司机脸色不太好:“前面路口……出事了。你们去看看吧。”

      沈青娥的脑子嗡了一下。孟长风拽住她的手腕:“别急,先去看看。”

      两人跑到路口时,已经围了一圈人。警车和救护车的灯闪得刺眼,地上有一辆变形的自行车,还有一只摔出去的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润喉糖。

      沈青娥拨开人群,看见担架上的人。灰棉袄,高高瘦瘦,脸被盖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孟长风冲上去,掀开白布一角,又猛地放下。他僵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抖得厉害。

      “哥……”沈青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哥,你让我看看。”

      “别看。”孟长风转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声音哑得不像他,“青娥,别看。”

      沈青娥推开他,走过去,蹲下。她掀开白布,看见江川的脸。他闭着眼,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刚笑过。润喉糖散了一地,有几颗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一颗,攥在手心里,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下去,跪在地上。

      “川哥。”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川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开始抖,“你起来,火锅店我排好号了,川哥,你起来好不好?”

      孟长风蹲下来抱她,她挣开,扑在江川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遍一遍地说:“你说等我回来接你的,你说等我的,你怎么不等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孟长风跪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着。

      那天晚上,沈青娥哭到吐,哭到发不出声,最后蜷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颗润喉糖,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一动不动。

      孟长风坐在床边,一直坐着。天亮了,他还坐着。

      消息传回赵家班时,柳莛玉正在给沈青娥做红烧肉。电话是赵大打来的。柳莛玉听完,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红烧肉糊了一锅。

      他赶到省团时,沈青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柳莛玉端着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像她小时候那样。沈青娥不张嘴,柳莛玉也不催,就那么端着。

      “柳师,”沈青娥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他来找我们,被车撞了。”

      “我知道。”

      “他说等我回来接他的。”

      “我知道。”

      “我还没接他呢。”

      柳莛玉把碗放下,把沈青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她头发上。

      “好闺女,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沈青娥没哭。她的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眼睛红着,却一滴都没有。

      江川的后事是赵大和黄存义办的。赵大蹲在灵堂外抽了一整包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没管。黄存义站在灵前,一句话没说,站了三个小时。

      下葬那天,沈青娥和孟长风都去了。沈青娥把一颗润喉糖放在墓碑前,又把手腕上系了多年的红绳解下来,系在糖上。

      “川哥,你说等我的。”她蹲在那里,声音很轻,“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了。”
      没有人回答她。

      江川走后,柳莛玉的身体就垮了。他本来就不年轻了,这些年为了赵家班、为了沈青娥,里里外外操持,早就是强撑着。爱徒一死,他那口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几声,后来整夜整夜地咳。黄存义逼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戏班子离不开人”。赵大把他架着去了。检查结果出来,黄存义拿着单子,手抖了半天,没敢给柳莛玉看。

      “肺癌。”医生说得干脆,“晚期。”
      黄存义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柳莛玉最后还是知道了。他自己猜到的,黄存义藏不住事。那天晚上,他把黄存义叫到房里,两个人坐在床沿,很久没说话。

      “师哥,”柳莛玉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演杜丽娘吗?”

      黄存义没说话。

      “那会儿你唱柳梦梅,我唱杜丽娘,排《惊梦》。你每次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都不敢看我。”柳莛玉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脸皮真薄。”

      黄存义转过头,眼眶红得厉害。

      “你别说了。”

      “让我说吧,再不说没机会了。”柳莛玉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这些年,你拦着我收女徒弟,我知道你不是老古板。你是怕我收个女徒弟,像当年那些人编排咱俩一样,编排我和徒弟。你怕我名声不好。”

      黄存义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师哥,我没怪过你。”柳莛玉说,“一天都没有。”

      黄存义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把柳莛玉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柳莛玉的手很瘦,瘦得只剩骨头,可黄存义记得这双手以前多好看,兰花指一翘,满堂彩。

      “你别走。”黄存义说,声音像个小孩子,“你走了,赵家班就没了。”

      “赵家班有你呢。”柳莛玉说,“还有赵大,还有长风,还有青娥。青娥能成角儿,你信我。”

      黄存义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一夜没松开。

      柳莛玉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院子里晒着戏服,风一吹,红的绿的翻飞,像春天。

      沈青娥从省团赶回来,冲进房间时,柳莛玉已经闭了眼。他走得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唱一段很轻的戏。黄存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沈青娥跪在床前,额头抵着柳莛玉的手背,终于哭了。她的哭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柳师,”她说,“我还没吃上你的红烧肉呢。”

      赵大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擦。

      柳莛玉走后,赵家班像塌了半边天。黄存义整日不说话,戏服也不碰了,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一坐就是一天。赵大一个人撑着,带着剩下几个学徒练功,可人心散了,有人走了,有人转行了,院子里越来越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悼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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