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写真 省团名角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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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省团热闹得很，上面来了一个名角，过来看看新人情况。团里几个领导跟在她身后。
“萧老师，您看看，学员们都很刻苦呢！”团长道。
萧茜目光落在独自练习的沈青娥身上：“这个小姑娘体态很不错，模样也不差，扮上肯定好看，怎么不给她安排点戏份？”
“年纪小，偶尔跑跑龙套。”
“哪里出来的？”
“赵家班。”
“赵家班？那里不是不收女徒的吗？”
“这孩子偷学的。”
“偷学都能练成这样，那更要好好培养了呀！你让她来一趟，我听听她唱的。”
沈青娥被叫到办公室，萧茜见到她笑了：“沈青娥是吗？我是萧茜。”
沈青娥看着眼前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微微颔首：“老师好。”
“我看你挺有天分的，给我唱一段吧。”
“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销……”
“好，这段破齐阵唱得不错，刚刚在练功房，我看你耍剑耍得真好，我想收你当徒弟，你觉得呢？”
沈青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为什么？”
“我已认两个师父，一个是教我武打的赵大，一个是教我唱念的柳莛玉。”
“他们还可以是你的师父，基本功我不教，我带你上台，指导你表演，不碍着他们。”
“那……那能再带一个吗？”
萧茜一笑：“谁啊？”
“我哥，唱小生的，叫孟长风。”
“你叫他来，我看看。”
孟长风走进门，萧茜在喝茶：“如果各演各的那我就带一个，但要是你俩配合默契，我就考虑带两个。”
于是，孟长风和沈青娥对视一秒，心领神会。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不错不错，你们两个磨合很多年了吧？”
“没有，一起演一共就两次。”
“真的吗？”萧茜惊喜地站起身，“太了不起了，那就说定了，我带你们登台。”萧茜兴冲冲地要出门，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听说你是孤儿？”
“是。”
“有找过爸妈吗？”
“没有找到，我是被丢在垃圾桶里的。”
“垃圾桶……”萧茜听了若有所思，“你姓沈？”
“是啊，我哥说我平安扣上刻着沈字……”
萧茜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
“哎呀呀，那很好嘛，沈青娥是个奇才，孟长风又刻苦，两个人从小一块儿，搭得也好，萧老师能带他们那是福气！”团长笑道。
萧茜颔首：“这段时间让他们多演演，有空我就来指导，有比赛我先通知你，再和他俩商量。”
第二天练功时，她有些走神。萧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等学员散了，萧茜叫住她：“沈青娥，你过来。”
沈青娥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萧茜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手边放着一只旧得发黑的银镯子。她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青娥坐下。屋里很静，窗外传来学员吊嗓子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萧茜把档案合上，终于看她：“沈青娥，你是被丢在哪个垃圾桶的，还记得吗？”
“不记得。我才一岁。是我哥捡的。”
萧茜点点头，手指在银镯子上摩挲了一下：“你那个平安扣，带了吗？”
沈青娥从领口里翻出来。那枚平安扣很小，玉质也一般，边上磕了一个角，用红绳系着，磨得发亮。萧茜接过来，翻到背面，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平安扣，把桌上的银镯子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沈青娥拿起来。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沈”。字迹歪斜，像是拿刀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旁边还有一道细纹，像是后来被人反复摸过，摸得发平。
“这个镯子，是我姐的。”萧茜的声音很平，“她叫萧兰。你爸姓沈。你满月那天，她把这个镯子和你那个平安扣一起放在你身上。平安扣是她在庙里求的，镯子是她自己戴了十几年的。”
沈青娥的手开始抖。
“你爸那边，你奶奶嫌你是女孩，趁你妈去厂里上班，把你抱出去丢了。你妈回来找不到你，把家里砸了，跟你爸离了婚。她找了两年，没找到，有一天走到河边，就再没上来。”
萧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忍了很多年，已经不会哭出声了。
“我那时候在外地学戏，等我回来，我姐已经没了。我开始找你。找了十七年。”
沈青娥攥着那只银镯子，指节发白。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你是我……”
“我是你小姨。”萧茜说，“你妈的妹妹。”
沈青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银镯子上。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没有声音。
萧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你妈没不要你。她找过你。她到死都在找你。”
“那她……她长什么样？”沈青娥问，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萧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坐在一张藤椅上。女人眉眼弯弯，和沈青娥极像，只是脸颊瘦削，眼下有青痕，像是很久没睡好。
“这是你满月那天拍的。你妈那天特别高兴，说以后要让你学戏，学杜丽娘，学好了，不受人欺负。”
沈青娥捧着照片，手指在母亲脸上停住，迟迟不敢碰。
“她……她也喜欢戏？”
“喜欢。她小时候也在戏班子边上长大，后来嫁了人，就再没唱过。”萧茜顿了顿，“你唱杜丽娘，唱得比她好。”
沈青娥终于哭出声来。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萧茜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很小的孩子。
门外，孟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墙上，听见里面的哭声，没有进去。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把手里的润喉糖轻轻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青娥那天晚上没回宿舍。
她坐在萧茜办公室的沙发上，抱着那张旧照片和银镯子，睡了一夜。萧茜坐在桌后，一夜没合眼，手里攥着那只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
天快亮的时候，沈青娥忽然开口：“小姨。”
萧茜抬头。
“我妈跳的那条河，在哪儿？”
萧茜沉默了很久：“在老家。离这儿三百多公里。”
“等我唱完下一场，”沈青娥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带我去看看她。”
“好。”
窗外，天光一点点漫上来。沈青娥低头看着照片里母亲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妈，我找到你了。”
萧茜开始频繁来省团，一周至少两次。有时只是站在练功房门口看沈青娥练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沈青娥起初不自在，后来也习惯了。萧茜教她，跟柳莛玉不一样。柳莛玉是掰开了揉碎了喂，萧茜是点一下，让她自己悟。
“你唱杜丽娘，不能只想着柳梦梅。”萧茜说，“杜丽娘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爱上柳梦梅的人。你懂吗？”
沈青娥想了想：“她先是她自己。”
萧茜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比赛的日子定在入冬。省里几个团都报了名，萧茜给沈青娥和孟长风报的是《牡丹亭·惊梦》。排练时萧茜要求极严，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不对就重来，有时一段戏磨一整个下午。孟长风还好，他基本功扎实，沈青娥却常常被卡住。
“杜丽娘看柳梦梅，不是看一个男人，”萧茜说，“是看一个梦。梦里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你什么感觉？”
沈青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孟长风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好。”萧茜说，“就是这样。”
比赛那天，沈青娥扮上杜丽娘，孟长风扮柳梦梅。两人一出场，台下就静了。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沈青娥的目光越过台下，落在萧茜身上。萧茜坐在评委席后面，眼眶微红，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唱。
谢幕时掌声雷动。沈青娥和孟长风站在台上鞠躬，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沈青娥微微侧头看了孟长风一眼，他额上沁着薄汗，眼睛亮得惊人。
“哥。”她小声说。
“嗯？”
“我们成了。”
孟长风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在袖子里握了握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写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