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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梦 省团来选人 ...

  •   “你小子这两天心情这么好?跟打鸡血了一样。”黄存义望着要耍枪的孟长风,“你老实说,是不是真谈对象了?”

      “没有。”

      黄存义把枪棒子甩到他腿上:“实话!”

      “没有。”

      黄存义望了两眼,叹了口气:“没有最好,那丫头就一副皮好着点,其他的根本比不上你,真想谈,等你哪天入省团了再找吧。”

      “黄师,你为啥不喜欢青娥?”

      “……我……”

      “她那么乖,那么听话,那么孝敬您。”

      “我就是不喜欢女娃,你管不着。对了,下个月省团要来选人了,别给我丢脸,今年选两个,我好不容易要到的机会,十年都不一定有一次。”

      “省团招人有什么要求?排哪出?”

      “一生一旦。”

      “那排牡丹亭?”

      “要真是这出怎么看武打功底?说了,”黄存义整理了一下袖子,“要看雨润梦里,流芳舞剑那段,还有……夜奔。”

      “夜奔?可是……”

      “你是擅长演文戏,夜奔那段是没法演得像柳梦梅一样得人心子,人家看功底,你拿出真本事就成,有时被逼上梁山也不是坏事。”
      身轻不单路迢迢……

      孟长风揉着拉伤的小腿,坐在练功房里。门打开了,沈青娥拿着云南白药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黄师知道会生气的。”

      “我听柳师说你在练夜奔,想着你不练到受伤肯定不会停,就拿点药过来,没事,黄师他们出去采买了,不会被发现的。”沈青娥掀开孟长风的裤腿,“你瞧瞧,这都肿了。”

      孟长风脸很红,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着。沈青娥给他喷了点药,轻轻吹着,孟长风缩了一下:“那个……痒。”

      “嘻嘻。”沈青娥坏笑着,伸手去挠孟长风的腰,孟长风笑着去抓沈青娥的手。

      “别闹了,哈哈,青娥,别闹了……”他抓住沈青娥的手举过她头顶,将她压在身下,笑意逐渐凝固,二人望着对方,“青娥……”

      “哥……”

      “叫我名字……”

      “长……长风……”

      “咳咳。”柳莛玉站在身后,显然是无意看见的。

      孟长风赶紧起来:“柳……柳师……”

      “非礼勿视哈,我就来说一声,省团下周来人,你好好练,还有,青娥。”

      “我?”沈青娥指着自己。

      “你跟着风哥儿练练,别被黄师知道。”柳莛玉留了一个眼神离开。

      “啥意思?”

      孟长风笑了一下:“省团选人要一生一旦,你试试。”

      “我不在班里,黄师知道了会生气的!”
      孟长风没有再说什么,捏了捏她的手,起身继续练习。

      沈青娥拿着一袋花生走到天台,江川叼着根草看天:“来啦。”

      “来了,吃吧。”她剥开花生,递给江川,江川没接,“咋了?”

      “青娥,黄师的意思是让我和长风去,但我觉得你唱得比我好,旦角本来就该女孩来唱。”

      “可是……这是你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啊。”

      “咱们赵家班就你一个姑娘,要是你去了,就有更多姑娘进来,这不是挺好的嘛!”江川没心没肺地笑,沈青娥知道他难受。

      “师哥……”

      江川叹气,苦笑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只是……害,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一去,黄师肯定会改他那死规矩,那就有更多姑娘来,我能慢慢处,还得谢你呢!”他拿起沈青娥手里的花生,扔进嘴里嚼,边嚼边红了眼,“我知道你喜欢孟长风,他也喜欢你,你们打小就黏一块,也正常……去省团了,没人陪你闯祸,我没法替你出气,要是孟长风对你不好……”他抬头,眼眶湿润,“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揍他。”

      沈青娥从背后抱住他,头靠在他肩上:“师哥……等我成角了,我就回来接你……”

      江川肩膀颤抖着:“好……”他转身抱紧沈青娥,“我等你……”一滴泪晕开在沈青娥肩头的布料上,温热湿润。

      “川哥……”沈青娥拍拍他的背,“别哭,等我回来。”

      江川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省团的几个导师来的时候,黄存义安排江川和孟长风上场。

      “黄老板,你这里没个女学员?”

      “老规矩了,不收女徒。”

      “新中国了,旦角都招女孩子,再这么古董下去,这戏班子要落后的。”

      “咋?男孩唱不了?”

      “那也不是,只是上面鼓励女孩子嘛,百花齐放嘛!”

      柳莛玉和赵大给沈青娥偷偷化妆,发带勒得沈青娥头疼:“柳师……疼……”

      赵大心疼:“要不松一点?”

      “这怎么能成?头面不勒紧,上台掉链子,等会还要戴盔,不勒紧怎么戴得上?”

      沈青娥面前天旋地转的,她起身准备戴盔,头疼得差点吐出来。“第一回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柳莛玉拿起粉盔给沈青娥戴上,又给她装上软甲,递给她两把剑,“瑶芳公主既要活泼也要带刚劲,这场戏她还病着,带点病气,记住了?”

      沈青娥点点头,江川走进来,他没化妆,全戏班子都瞒着黄存义换人。

      “好了?长风快演完了,快准备。”

      沈青娥咽了咽,吸了一口气,走到帘子后面,外面隐隐传来黄存义和导师们的对话。

      “是是是,这是我大徒弟,台柱子,等会是我师弟的徒弟。”

      入场锣鼓奏响,沈青娥踏着碎步缓缓入场。黄存义定睛一看,猛地从位置上站起。

      身边的导师们笑着:“好你个老黄啊,有这么个天仙藏着!瞧这扮相,这身段,能成角啊!”

      沈青娥耍起剑来,剑花挽得虎虎生风,后台偷看的孟长风都愣住了,江川笑着杵他:
      “傻啦?”

      谢幕时,掌声雷动。走到后台时,柳莛玉眼含热泪:“好闺女,今天是你开蒙的日子,真要成角儿了!”

      孟长风仔细拆她的头面:“剑花挽得真漂亮。”

      沈青娥微微一笑。

      不出所料,导师们满意地离开,选人的事也算有了定数。沈青娥和孟长风跪在院子里,黄存义拿着戒尺,指着两个人:“败坏门风!”

      “师父!是我要让青娥唱戏的,不关她的事!”

      “臭小子你是要气死我!这狐狸是给你迷魂汤了,让你现在敢顶撞我了是吗?”

      柳莛玉和赵大赶来:“师哥!”

      柳莛玉拉着黄存义:“好好的干什么呢!孩子都选上了,去省团,这不好吗?”

      赵大把两个人扶起:“你要怪,这个戏班子都怪。这里就剩你这么个老古董,守着那套老封建。说明了吧,这丫头六岁就开始学戏了,我和莛玉一起教的!”

      “我就知道,不然谁挽剑花这么快,就知道是跟你这个花脸学的,”黄存义铁青着脸对柳莛玉说,“那狐媚子模样跟你学的!”

      柳莛玉愣了愣,忽然笑了:“师哥,你这是明里暗里都在说我勾引你呗。”

      黄存义老脸一红,望向偷笑的沈青娥:“笑个屁!”

      赵大拉着两个人走:“快走快走,请你们涮火锅吃。”

      “吃坏了嗓子咋办!”黄存义喊道。

      “清汤的!”赵大远远一回过头,低声对身边两个人说,“成了。”

      柳莛玉含笑望向黄存义:“师哥,你这……多久了?”

      黄存义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远远留下一句问话:“你第一次演杜丽娘……”
      柳莛玉低声笑了笑,迈步跟上。

      (旦低问)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省院的录取通知刚下来,赵家班安排了一次汇演,名学员都拿出真本事,《牡丹亭》这本戏留给了沈青娥和孟长风。

      沈青娥对包头还有些不适应,但也不至于干呕,她熟练地戴上头面,两鬓别上花,活脱脱一个杜丽娘。孟长风站在她身后看向镜子里的两个人。

      孟长风轻哼:“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不正经……”沈青娥嘟囔了一下。

      “小时候抱着你唱‘睡去巫山一片云’时怎么不说?”

      “那时又不懂……”

      孟长风笑着拉她去候场。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闺女,放假还能回来。”柳莛玉理了理沈青娥的领口。

      赵大笑道:“可别丢了赵家班的脸啊。”他看向孟长风,“小子,可得照顾好她,要她受了委屈小心我抽你。”

      “你放心。”

      “咳咳。”黄存义从身后走来,拿着两板润喉糖,“给。”

      二人接过:“谢谢黄师。”

      江川从外面走来:“快来!车到了!”沈青娥望向江川,微微一笑,江川也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等你回来。”

      孟长风牵着沈青娥的手,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公交车,找了两个位置坐下:“晕不晕车?”

      沈青娥摇摇头:“不晕。”

      “你知道吗——”孟长风望向沈青娥,“那天表演,你第一次演杜丽娘,你眼里有光。”

      “你眼里不也有光吗?”

      他笑了笑:“别让光灭了,好吗?”

      “好。”

      省团的条件好了许多,沈青娥分到女寝,一进门就看见了三个姑娘,她愣了愣,怯生生地说:“你们好,我是沈青娥。”

      有个女生笑着迎上前:“你好,我叫叶雪如,唱老旦,你呢?”

      “闺门旦。”

      另外两个女生,高的那个叫傅文君,武旦,矮的那个是何秀,贴旦。叶雪如热情,傅文君沉稳,何秀内敛。沈青娥能感觉到,她们都是小戏班子来的,自然不会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各抒才华罢了。

      若说刚来省团就能一上台当主角,那可就天方夜谭了,刚来的学员每天都在练功底,偶尔有演出会叫几个人去跑龙套,然后分到一小笔钱,接着继续训练。

      那些主角大都是名师培养的接班人或是已经拿过奖的资历深厚的演员,普通学员大多是作陪衬的,当个背景板。

      这些沈青娥都不在意,她从前连台面都上不去,头上过两次,如今虽是跑龙套,好歹也能站在台上。

      恼的是,省团练习阶段管理严苛,时间被精准分配,能见到孟长风的时间少之又少,只有周末有半天的时间去找他。

      “训练累吗?”孟长风和沈青娥出门逛街。

      “还好,就是见不着你会想你。”沈青娥顿了顿,“我早上和川哥打电话了。”

      “说了什么?”

      “问他最近咋样,和他汇报点我们这里的情况。”

      “他怎么说?”

      “他说来了好多姑娘,柳师不知道和黄师说了什么,现在黄师整天都笑嘻嘻的,赵师说是他顺手当了个花神。”

      孟长风低头笑道:“你别打听了。”

      “为啥?”

      “非礼勿听。他们仨从小就在一起,就像你,我还有江川一样。”

      “哦,这样。那还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我也能猜到柳师说了什么,不过嘛,”孟长风看了沈青娥一眼,“不说了,你知道就行。”

      沈青娥了然地笑:“咱们下个月放假回去,到时就知道了呗。”

      “说得对。”

      沈青娥回到宿舍,拿出几块糖分给舍友。叶雪如杵了她一下:“你男朋友买的啊?”

      “没有,我哥。”

      叶雪如看她羞赧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孟长风有不少姑娘追呢,可他就只围着你转,我才不信他只是个妹控。”

      “妹控是什么?”

      “多上上网,你还用着老年机怎么成事?”

      “挺好的……”

      傅文君从床上坐起:“平时也没什么时间上网,买个智能手机也没用吧,真想上网就去机房呗。”

      “机房不是老师才能去的吗?”何秀探出头。

      “能申请的,不过一次好像只能用半小时,平时不能,周末才能去。”

      沈青娥摆手:“我对上网没啥兴趣。”

      傅文君躺回床上:“不管怎样,你哥对你是真的好,每天早上给你送早饭,时不时送润喉糖。哎?你们不是亲兄妹,那怎么认识的?”

      “我是被他捡来的,”宿舍顿时无声,“我被我爸妈扔垃圾桶里了,当时才一岁,我哥把我捡回戏班子的。”

      叶雪如吸了口冷气:“所以是你哥当爹又当妈的?”

      “差不多吧,戏班子里的两个师父,还有另一个哥哥也全照顾我。”

      “没找过你爸妈吗?”

      她摇头:“找过,没找到,他们反正也不要我,找了也没用,而且我哥对我那么好,我不想离开他。”叶雪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青娥,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为什么扔你?”

      “不知道。可能养不起吧。”

      “养不起是一回事,”傅文君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但很多人家扔女孩,不是养不起,是不想要。”

      沈青娥没说话。何秀轻轻拉了拉傅文君的袖子,傅文君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沈青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玉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攥着,第一次认真地想:我妈长什么样?她扔我的时候,哭了吗?

      她没有答案。

      新年的气息愈近,省团放假那天,沈青娥和孟长风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赵家班。刚迈入大门,一个偷看的小姑娘跑进屋里,随后江川跑出门来:“嘿!”

      江川拍了一下孟长风的背:“大半年不见,果然更丑了。”

      沈青娥扑哧笑出来。孟长风脸一沉:“江川,你嘴巴不想要了就直说。”

      正嬉笑着,黄存义三人从屋里出来,脸上都洋溢着笑:“都回来了。饭点还没到,先到处转转。”

      柳莛玉笑着:“姑娘们吵着要见青娥,还说想听你唱一段。”

      沈青娥跟着进了大厅,姑娘们原本叽叽喳喳的瞬间安静下来。沈青娥看向柳莛玉:“我唱哪段?”

      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姑娘举手:“能唱一句《小宴》吗?那句转音我老是学不好。”

      沈青娥清了清嗓子:“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

      “我想听游园那段!”另一个姑娘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有想听《桃花扇》的,有听《荆钗记》的,也有听《玉簪记》的。孟长风默默地坐在后排,闭上眼听着,轻轻跟着哼。

      等人都被柳莛玉叫出去后,赵大走进来:“省团待着不错嘛,气息都稳了好多。”

      “赵师,柳师和黄师……”沈青娥笑着。

      “害,我跟你讲,那天老黄生日,莛玉知道他惦记老家腌梅子,来回坐车三个多小时,他早上四点就出门去买了。老黄一看梅子都哭了,我就推了莛玉一把,两个人在练功房待了一上午,我拦着学徒到处练功去了。”

      半晌没说话,孟长风打破了寂静:“那个……他们不会……”

      “没有没有,两人都是戏痴,入戏太深而已,私底下偶尔调侃了,真没你们想的那样。要真有事,师父一生气估计得叫他们一个上去。”

      “他们出来的时候咋样?”沈青娥问。

      “两个人都挺正常啊,就眼睛有些红。害,两男人能干啥,估计说了些体己话,别想太多了。”赵大摆着手离开。

      沈青娥坐到孟长风身边:“赵师会不会太单纯了?”

      孟长风埋头,肩膀微微耸着:“你还是别打听了,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我都十八了!”

      “那也是个小孩。”

      “你俩干啥呢?”江川打开门进来。

      “川哥,你知道柳师和黄师的事吗?”

      “知道啊,”江川笑着,“他俩跟你俩一样。”

      “那赵师……”

      “赵师脑子一根筋,觉得这种事就男女能成……嘻嘻,我不说了,待会儿柳师要打我了,我上次路过他屋,听见黄师也在里面……”江川捂着嘴跑了。

      沈青娥也捂着嘴笑,孟长风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啦,戏看够就走吧,吃饭去。”

      假期来得快,去得也快。沈青娥回到省团继续练功,孟长风按往常一样送东西,风雨无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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