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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借走的磁带
借出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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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出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归还日期是四月十二日。
乔蔚把两张扫描件并排放大,先看笔迹,再看纸张底纹。借出信息来自任青禾自己的工作日志,蓝色墨水,写在三个月前;归还信息来自地方台旧目录的电子录入页,备注栏标着“据纸质卡补录”。
一盘没有入库编号的磁带,在被借走前五天,已经被登记为归还。
周行止站在她右侧,没有越过桌面:“可能是录入错误。”
“可能。也可能日志里的‘借出’不是从库房借出,而是任青禾借给别人。”
“先找纸卡。”
地方台档案库已经并入市声音资料中心。陈竞发出的协查只允许工作人员调取相关目录,乔蔚和周行止以材料提供人身份到场,不能自行碰原始档案。
库管员把一只灰色卡盒放在阅览桌中央,戴手套逐页翻找。
“你们给的不是正式带号。”他说,“像临时整理号。以前清库时,没编号的东西会先按架位记,确认内容后再入总目。”
“谁确认?”周行止问。
“经手人。十二年前还没有统一系统,纸卡谁都可能填。后来电子化,又重做过一次目录。”
库管员翻到对应年份,动作慢下来。卡盒里有一道明显空隙,前后编号连续,偏偏少了他们要找的那张。
“被抽走了?”乔蔚问。
“也可能从来没做。”库管员指向盒内压痕,“这几张卡厚薄不一样,光看空位判断不了。”
乔蔚没有再追问空位。她把电子页的补录人员字段指给他看:“这串工号是谁?”
库管员在旧职工表里查了一会儿:“罗启明。退休八年了。以前管声像资料。”
“目录重做也是他?”
“系统里只留补录人,不代表纸卡是他写的。”
仍然只有方向,没有结论。
库管员又调出当年的电子化工作说明。文件末尾附着一张分工表:罗启明负责地方广播、广告母带和无编号介质的清点。那盘临时编号的磁带,正在他的范围内。
乔蔚请他展开电子目录的变更信息。归还栏写着四月十二日,记录真正录入系统的时间却在八年后。那一年,地方台把旧纸卡批量迁入新系统,日期由工作人员逐项补录。
“所以四月十二日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操作日期。”她说。
库管员点头:“可能照纸卡填,也可能根据别的登记倒推。原卡不在,分不出来。”
周行止问:“同一批记录有没有复核人?”
“制度上有。实际迁库赶时间,有些两个人签,有些只留录入工号。”
这一条只有罗启明的工号。它证明“归还”不是磁带入库时同步留下的记录,也使单纯录错日期仍然成立;它不能证明罗启明故意改过目录。
陈竞当天联系罗启明,没有接通。周行止从公开电话簿里找到一个旧座机号码,也已经停用。他没有试图用停职前的关系调取住址,只把姓名和工号交给陈竞。
傍晚,回复来了。罗启明的登记住址没有变,邻居说他独居,平时每天五点会下楼买菜,当天没有出现。
“警方会上门。”乔蔚合上电脑,“我们等。”
周行止嗯了一声。
他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乔蔚看了他一眼。九天前,他正是因为没有等程序给出结果,擅自进入封存库房,才被停职。
“你想自己去。”她说。
“想。”
“然后呢?”
“不去。”
周行止把罗启明那页资料推回她面前,双手离开桌面。那个动作像一句有形的承诺,范围很小,只管今晚,却足够让乔蔚不必分神防着他突然消失。
十九点二十分,现案组回电:罗启明在家,身体无碍,愿意第二天上午到资料中心说明情况。警方没有在电话里询问旧案细节,只确认他没有现实危险。
乔蔚松开一直握着的笔。
“他要求先见你。”陈竞说,“准确地说,想见‘能看懂乔家编号的人’。不知道任青禾跟他说过什么。”
第二天九点,罗启明没有出现。
九点十分,电话无人接听。九点二十五分,上门接他的民警在门外发现昨晚贴的告知条掉在地上,屋内没人。门锁完好,常穿的外套和一只小行李袋不见了。
这还不能直接叫失踪。一个成年人可以自行离家,也可能临时改变主意。但他昨晚明确约定作证,今早又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现案组开始调取楼道和小区出入口记录。
乔蔚坐在资料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听见墙上时钟每分钟跳一下。助听器把齿轮的细响抬得过分清楚。
桌上摆着为询问准备的纸、录音设备和一只没有开封的矿泉水瓶。罗启明本该坐的位置空着。
十点零三分,陈竞走进来,把一张打印的通话摘要放到桌上。
“昨晚我们联系他以后,他给任青禾以前的办公电话打过一次。号码已经停机。随后又拨了一个三十七秒的电话,是乔蔚你的工作号码。”
乔蔚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几点?”
“十九点五十六分。拨的是你实验室总机,昨晚值班人员接了。对方没报姓名,只说找乔老师,问她是不是在查一盘磁带。值班人员说你不在,他留下一句话。”
陈竞翻到摘要最后。
不要信归还日期。目录是后来做的。
“他说谁做的?”周行止问。
“没有。值班人员追问,他就挂了。”
这句话也不是正式证言。无法确认来电者一定是罗启明,更不能证明目录为何被改。可它与工号、分工表和反常日期构成了需要验证的同一方向。
“通话有录音吗?”乔蔚问。
“总机不录音。只有来电记录。”
“号码能确认?”
“显示的是罗启明登记的手机。是否本人使用,还要查。”
乔蔚把摘要推回去:“任青禾的日志原件在哪里?”
“她办公室的纸质工作本已经扣押。你们看到的是扫描件。”
“日志里只有借出,没有借给谁?”
“目前那一页没有。”
周行止忽然问:“前一页和后一页呢?”
陈竞看他一眼,还是把扫描件调出来。前一页是旧广告带的内容摘要,后一页记录一台开盘机的故障。乔蔚逐行看过去,在后一页右下角发现一块被橡皮擦过的痕迹。
纸张纤维起了毛,扫描光从侧面压出几道浅沟。
“能看见原本写了什么吗?”陈竞问。
“扫描件不能。”乔蔚说,“也不要用增强图像把纹理猜成字。先保全原件,再看有没有合适的检验方法。”
陈竞让人把工作本原件送到技术室,没有拿进会议室。半小时后传来的初查只确认两件事:擦除发生在纸面书写之后,后一页还留有上一页受压形成的无墨痕迹。痕迹是否来自同一句话、发生在任青禾死亡前还是死后,都暂时无法判断。
乔蔚把这两项分开记下。工作本至少被人改动过;至于改动者和被删内容,扫描图没有资格替他们回答。
她盯着那块擦痕。任青禾写下借出之后,又删除过一条相关记录。删除可能是她自己做的,也可能发生在她死后;仅凭扫描图都无法判断。
十一点四十,调查小区出入口的民警传回消息。
罗启明早上六点十三分独自离开,背着那只小行李袋。他没有从常走的南门出去,而是绕到没有车辆闸机的北侧步行门。监控拍到他在门外停了近一分钟,随后上了一辆网约车。
订单不是他的账号下的。
“有人替他叫车?”周行止问。
“平台信息正在调。”陈竞说,“目前看,他是自己走上车的,没有被强迫的画面。”
“目的地?”
“旧客运站附近。下车后失去踪迹。”
乔蔚想到昨晚电话里那句“目录是后来做的”。罗启明愿意见她,却在警方确认接送以后离开。他可能害怕,也可能只是后悔卷入案件。还有一种更不舒服的解释:他约见她,本来就不是为了作证。
“任青禾怎么找到他的?”她问。
陈竞说:“她的通话记录里,两人近三个月联系过四次。最后一次是她死亡当天中午。”
“任青禾借到磁带以后才联系他,还是之前?”
“第一次联系在四月十六日。”
借出日志的前一天。
这意味着任青禾不是偶然从架上发现一盘无编号带,再去问旧档案员。更可能是有人先告诉她磁带存在,或者告诉她该去哪里找。
乔蔚把日期写成一条很短的顺序:
四月十二日,电子目录记“归还”。
四月十六日,任青禾第一次联系罗启明。
四月十七日,任青禾记“借出”。
“归还”发生在询问磁带之前。
“如果目录是后来补做的,日期可能根本不是操作发生时间。”周行止说。
“对。”乔蔚放下笔,“所以顺序只能证明记录互相冲突,不能证明磁带实际进出过几次。”
陈竞收走会议桌上的询问设备。罗启明没有坐上那把椅子,那通来电里的说法也没人当面确认。他们只能继续查日期和目录,不能让一句留言替失踪的人回答。
下午一点,平台回传了叫车账号。
账号注册人是任青禾。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她的手机和电脑都在封存。”周行止先开口,“谁在用账号?”
陈竞没有回答,只让技术人员立即核查登录设备与下单时间。
乔蔚看着工作日志扫描件上那行“无编号带,借出”。他们还不知道罗启明是否看见任青禾死亡的消息,也不知道叫车账号由谁登录。可能有人借故人的名字催他离开,也可能是任青禾生前设置过行程,恰好在今天被使用。
可无论是哪一种,罗启明都没有走进那间为他准备好的会议室。那盘在记录上先归还、后借出的磁带,也仍然不在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