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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盲听
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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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陈竞从青峪中学旧广播室取回一盒节目磁带。
学校十二年前更换广播系统时,把一批测试带和设备说明一起封进纸箱,此后搬过两次库房。磁带盒外的节目单上有乔远山的签名,内容栏写着“左右声道、电平、紧急切换测试”。校方工作人员确认,乔远山当年负责安装和维护,却没人能仅凭标签证明盒内磁带从未被替换。
陈竞让技术组固定实物、播放设备和提取过程,再把工作副本交给陈岑。乔蔚只被允许提供比较问题,不参与正式检验,也不接触原始载体。
她在提交的个人观察里写得很清楚:周致远的手抄图提到“广播测试带”,学校实物提供了核对方向;磁带来源和保管连续性仍有缺口,不能先把说话人姓名当成已知答案。
随后,乔蔚把三组样本改成了没有意义的编号。
A07、C12、F03。
没有姓名,没有案由,没有“赎金录音”四个字。每组都截取相同长度,统一播放响度,保留各自原有带宽和噪声,不做足以改变说话人特征的处理。她在记录表最上方写明:只判断样本之间的相似程度与可比条件,不判断身份。
同事陈岑扫了一眼表格:“你亲自做?”
“我只准备材料,不参加判断。”
“回避案件结论。”
“也避免我的背景信息影响。”
乔蔚把操作说明递过去。编码关系由陈岑另存,她不向参加试听的人解释A07来自任青禾发来的残片,C12来自十二年前公开报道中播放过的赎金男声,F03来自学校广播测试带。
父亲的声音她太熟悉。哪怕十二年过去,哪怕录音隔着旧麦克风、压缩和转码,她仍可能在别人听不出的地方听见记忆。可记忆不是更精确的仪器。它只会让一个人把犹豫误认成确信。
“至少三个人,各自听,顺序随机。”她说,“先记录能不能比较,再写倾向。不要讨论。”
陈岑抬头看她:“这是你自己的材料?”
“是现案关联材料,程序已经报备。我的问题清单只算个人观察,正式意见由你们独立做。”
“明白。”
试听室的门合上后,乔蔚站在走廊尽头,把助听器切回日常模式。实验室获准在工作副本上做有限比较。她能决定的,只剩下怎么把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
周行止坐在等候区。他不能进入实验区域,也没有问里面是谁。
“你可以回去等结果。”乔蔚说。
“我在这里不会改变结果。”
“会改变我。”
周行止站起来:“那我去楼下。”
他走得很快,没有问她希望他留还是走。乔蔚看着安全门在他身后闭合,胸口那点被人注视的紧绷慢慢松开。
第一轮用了四十分钟。
三份记录表分别扣放在桌面,直到最后一人提交,陈岑才统一汇总。这不是可以直接写进鉴定书的标准声纹实验,只是用来检查背景暗示会不会把听感推向同一个答案。三名参与者都认为C12与F03存在若干相似发音特征,但两段材料的录制设备、说话状态和有效语音长度差异明显,不具备稳定归属条件。A07更差,能用于比较的连续语音不到一秒,还有剪切和多次转码痕迹。
结论并不整齐。
一人认为三组“可能来自同一说话人”;一人认为“无法判断”;另一人将同一批样本换序复听后,前后判断发生了改变。
陈岑没有立刻公布编码,而是让三个人休息二十分钟,再用另一组随机顺序复听。第二轮里,第一名参与者降低了相似判断,原先选择“无法判断”的人却提高了一档。没有人的听感在两轮中完全稳定。
乔蔚隔着玻璃看到他们修改记录。结果没有整齐地站到她希望的任何一边,反而更有价值:一旦样本短、失真重,播放顺序和刚刚听过的声音都会改变主观判断。这样的材料承受不起一个确定姓名。
乔蔚把每张表的原始选择录入,不取多数意见。
陈岑问:“你想证明不是同一个人?”
“我想知道现有材料能不能支持‘就是同一个人’。”
“现在不能。”
“只能写无法可靠归属。”乔蔚指着记录中几处不一致,“不能写排除。有人听出了相似,有人没有。样本条件又不足以解释这种差异来自说话人还是录音过程。”
陈岑点点头,把实验室意见里的表述改了两个字:“那就写‘不支持作确定性同一认定’。你不在报告上署名,只附个人观察和利害关系说明。”
乔蔚读过一遍,没有碰签字栏。陈岑把报告收回去,交给另一名未参加样本准备的检验人员复核。
她以为落笔时会有某种迟来的轻松。并没有。父亲只是从一句过度确定的话里退了出来,还没有回到清白那一边。他仍处理过拼接业务,仍没有委托人姓名,仍可能知道得比乔家承认的更多。
周行止在一楼台阶下等她,手里多了两杯没有标签的热水。
乔蔚接过一杯,只捂在手中:“盲测不能可靠归属给乔远山。”
“能排除吗?”
“不能。”
周行止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句更符合她愿望的话。
“现有样本支持的只有这个程度。”她说,“当年的确定性判断站不住,但这不是无罪证明。”
“如果报告交给现案组,你父亲仍会被写成处理过相关素材的人。”
“他确实处理过。”
周行止低头转了转纸杯。过了片刻,他说:“我信你的判断。”
乔蔚皱眉:“因为结果对你父亲也有利?”
“因为你没有把‘不能认定’写成‘排除’。”他抬眼,“这两个字之间,是你最想跨过去的地方。”
乔蔚没有回答。
她能听见大厅自动门一次次开合,风灌进来,带动门框轻响。周行止那句话没有安慰她,却让她第一次觉得,他看见的不是乔远山的女儿,也不是能替旧案洗掉杂音的人。
他看见她停在证据允许的位置。
下午,两份邮件附件的工作副本获准进行联合检视。
乔蔚没有直接把短版本接在长版本后。两份文件都经过导出,起止点不同,时间码也不能互信。她先在各自未被语音覆盖的部分寻找共同底噪,再比较几个窄频峰的位置。
周行止隔着观察窗看她操作。屏幕对他开放,鼠标和键盘只由乔蔚使用。
短版本第七点二秒处,有一次很弱的继电器弹响;长版本第九秒附近也有。两个响声的频谱轮廓相似,但这还不够。她继续向两侧找,发现弹响之后约零点四秒,都出现一道稳定的低频嗡声,持续时间一致。
“同一个环境事件?”周行止问。
“支持。也可能是同一底层文件被分别导出。”
“怎么验证?”
“看随机噪声细节能不能对应。”
乔蔚选取不含人声的窄窗口,将两段噪声做相关比较。峰值在一个明确的偏移量上出现。她没有让软件自动拼接,而是按这个偏移量把两条轨道上下排列。
长版本多出的不是完整尾巴。
它的开头比短版本少了零点六秒,中间多出一段,结尾又多出一小截。所谓相差一点八秒,只是总长度差,不能直接当成被整段删除的内容。
“任青禾不是剪掉一句话的末尾。”周行止说。
“至少做了不止一个切点。”
乔蔚关闭画面上自动生成的语音文字。邮件服务给出的“火里还有第三个人”已经影响过他们的初听;越是接近一句完整的话,人越容易把缺失辅音补成预期的字。她要核对的不是他们曾经听成什么,而是两份文件实际各自保留了什么。
她对齐两条轨道,把一份有声处与另一份被循环底噪覆盖的位置标出来。重叠区域里,有两个断裂的音节分别落在不同版本。
一个接近“火里”。
另一个在擦音后显出“第三个人”的后半段。
她没有填补中间空缺,只把两个版本共有的环境事件作为时间参照,依次播放。
这一遍,周行止没有说话。
第二次,他问:“中间是什么?”
“不知道。那里没有可用语音。”
“能不能是‘没有’?”
“也能是‘看见’、‘跑出’或者别的。现有材料不能恢复。”
乔蔚把可辨认部分写在记录里:疑似“火里”——缺失——疑似“第三个人”。每个词后都标了问号。
“它证明什么?”周行止问。
“证明任青禾拆开的两份文件可以由共同底噪对齐。对齐后,语义指向火场存在第三人的说法。”
“不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这是原始连续语句,不能证明说话人身份,也不能证明第三个人真实存在。”
周行止点头。他把自己的那份查看记录签好,放到桌角,没有催她播放第三遍。
乔蔚却又把两条轨道缩小。对齐以后,她注意到一句残片之前还有一声短促的报时音。不是整点信号,像录音室内部提示剩余时长的电子音。
它同时存在于两个版本,却在十二年前公开的赎金录音里没有出现。
“任青禾找到的可能不是赎金电话本身。”她说。
“是什么?”
“一份在录音室里播放、复制或者重新编辑过的版本。”
周行止看向那张写着“广播测试带,重查”的手抄图复印件。
两条线由此落在同一个地方。
地方台旧档案。
乔蔚保存工作记录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由现案组转来的材料。附件是任青禾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扫描件。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字:无编号带,借出,待核旧目录。
那行字后面,抄着一个磁带盒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