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28、是她 原来找到一

　　已经第四日了。自演武场那日之后，整整四日。

　　怀喆从未觉得四日可以这样长。

　　那日最后还是他替众人收了场。事情闹成那样，演武自然不能再继续。他索性做主，让白辰他们休沐七日。

　　当时觉得正好。如今想来——七日实在太长了。

　　第二日便有人来报，白辰与静渊乘龙离开了皇都。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怀喆甚至有一瞬间想把自己前一日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可到底没有。

　　只能等。这四日里，他想过太多事情。怀川的寰羽图腾为什么会护住白辰？她到底是不是卷儿？如果是，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静渊。演武场上那一句——“我就是喜欢你啊。”怀喆直到现在都记得。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有遮掩，也没有犹豫。

　　他们这些知道静渊已经化身的人，大约都在那一刻想到了同一件事。

　　静渊化身得很早。可这些年来，从来没人知道是为了谁。现在似乎有了答案。他和白辰从小一起长大。又这样当众说喜欢她。那么当年的化身，多半也是因为她。

　　如果白辰真的是卷儿——怀喆闭了一下眼。那就意味着，卷儿失踪的这十年里，一直有另一个人陪着她长大。而且喜欢了她很多年。偏偏白辰自己似乎毫不知情。至少演武场上，她听见那句话时的反应不像知道。

　　可现在呢？他们已经一起离开四日。去了哪里？静渊有没有跟她说什么？她又会怎么回答？怀喆发现自己根本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今日午后，终于有人在下云层的海面见到了他们。怀策和怀川已经赶过去了。再后来，天际出现了异象。即使远在皇都，也隐约可见。怀喆站在东宫檐下看了很久。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

　　夜已经深了。怀喆仍在东宫书房。案上摊着一卷折子，许久没有翻页。

　　门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殿下。”

　　侍从在门外道：“凌霄世子到了。”

　　怀喆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径直走到门前。

　　门打开时，怀策正沿长廊走来。显然是刚从凌霄乘龙赶回皇都，连衣服都没有换。

　　怀喆迎出去几步。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停下。谁都没有立刻说话。怀策知道怀喆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怀喆的眼睛。然后郑重地道：“是她。”

　　怀喆一动不动。

　　怀策继续道：“我和怀川用血脉唤醒了她身上的图腾。”

　　“不会错。”他停了一下：“白辰就是卷儿。”

　　怀喆的呼吸仿佛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十年。

　　这一句话，他等了整整十年。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脑中反而一片空白。

　　然后才是汹涌而来的狂喜。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那些一年又一年送回来的“没有”。那些翻遍云寰仍然毫无踪迹的消息。那些后来连他自己都不敢再深想的可能。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有了答案。

　　她没有死。她长大了。就在离他们并没有那么远的地方。就是白辰。

　　怀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很低。“她记得吗？”

　　怀策没有马上回答。怀喆心里那阵狂喜，便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两人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

　　怀策道：“她十岁以前的神识不见了。”

　　怀喆抬眼。

　　“现在她的记忆里，有一段非常完整的童年。从出生，到十岁。”

　　怀喆没有说话。

　　怀策继续道：“但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就在海边那个小渔村。”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童年。”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怀喆终于开口：“神识系术法。”

　　怀策点头。

　　两个人都想起了十年前。

　　卷儿失踪得太干净。没有挣扎，没有留下足够追踪的灵力痕迹，甚至连寰羽图腾都没能真正阻止那个人将她带走。当年他们便怀疑过神识术，只是这一道在云寰太过罕见，真正能够直接损伤、封禁甚至剥离神识的术法，更早已被列为禁术。

　　也是从那几年开始，他们暗中养起了一批专门追查此类术法的人。

　　最初只是为了卷儿。

　　他们搜集散落各处的神识术法，寻找修习此道的人，也追查那些与神识有关的旧案。后来人越来越多，才逐渐开始负责潜伏、追踪与其他消息的搜集。

　　十年下来，这批人成了如今的无面者。

　　怀喆沉默片刻，忽然道：“让无面者去查。”

　　怀策看向他。

　　“从她记得的那个渔村开始。”怀喆道，“既然那段记忆完整到能让她信了十年，就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

　　怀策点头：“嗯。”

　　——

　　两日后，无面者的消息送进了东宫。

　　怀策来得很快。

　　怀喆展开那张薄薄的密报，只看了几行，目光便停住了。

　　村子是真的。白辰记忆里的海岸、屋子，甚至许多细节，都能在那个渔村找到对应。可无面者继续往前查，却查出了另一个名字。

　　迦衣罗。

　　她幼年生活过的地方，正是那里。

　　怀喆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十年前，他们追查神识禁术时便查到过她。迦衣罗是云寰极少见的顶级织梦神识系术法师，只是当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与那些禁术有关，那条线最终断在了这里。

　　如今，十年前断掉的线，却从卷儿脑海里那段不属于她的童年重新接了起来。

　　怀喆低声念了一遍：“迦衣罗。”

　　怀策没有回答。

　　他看着密报上的名字，脑中却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母亲躺在床上，他就站在旁边。

　　起初她还认得他。后来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无论他怎么叫，她都不再有反应。

　　那双眼睛最后暗下去的样子，他这一生都没有忘记。

　　怀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卷儿还活着。”

　　怀喆抬眼看他。

　　“如果十年前，她的神识真的被人抽走了……”怀策停了一下，“她本来不该活到现在。”

　　母亲没有。他亲眼看着她死了。可卷儿活了下来。

　　不只活了下来，还平安长到了二十一岁，进了修远台，又进了凌霄军。十岁以后，她的神识一直稳定，甚至拥有一段完整得足以让她自己深信不疑的童年。

　　怀策重新看向纸上的名字：“动手的人最后收手了。”

　　房中安静下来。

　　怀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只是为了杀她，十年前便已经结束了。

　　可有人在抽走卷儿原来的神识之后，又做了什么，让她活了下来，甚至替她补上了缺失的童年。

　　为什么？没人知道。

　　而现在，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线索，就是迦衣罗。

　　——

　　怀喆低头看着桌上的名字：“我要去见她。”

　　怀策立刻抬眼：“你不能去。”

　　“我要亲自跟她谈。”

　　“还是我去。”怀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怀喆皱眉：“怀策哥哥。”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很可能就是十年前带走卷儿的人。她为什么这么做，卷儿原来的神识在哪里，都还不知道。”怀策看着他，“你是太子，又是卷儿当年定下婚约的人。这个时候亲自出现，没有必要。”

　　怀喆沉默片刻：“她动的是卷儿。”

　　“她动的是我妹妹。”怀策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去。”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终，怀喆没有再争：“好。”

　　怀策收起桌上的密报，走到门口。

　　“怀策哥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怀喆看着他：“如果她开条件，只要是我能给的，都可以给她。”

　　怀策没有说话。

　　“我给不了的，我再想办法。”怀喆停了一下，“先把卷儿的神识拿回来。”

　　怀策看了他片刻，点头：“我知道。”

　　门在身后合上。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十年前，怀喆不知道卷儿在哪里。那时候想的其实很简单，只要她活着，哪怕永远找不到，哪怕永远不回来，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后来白辰出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怀喆就觉得奇怪。明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目光却总会落到她身上。后来更是如此。他知道她在凌霄军，甚至几次借着视察军情的名义去了凌霄。说是看军务，其实连他自己都知道，未必全是为了军务。

　　只是那时候，他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一个毫无关系的姑娘，会让他一次又一次想起？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原来真的是她。

　　怀喆坐在那里，忽然很想见白辰。这个念头并不陌生，过去这一年，他已经有过很多次。想见，便去了凌霄，总还能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现在真的知道她是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去了。

　　见了以后，说什么？

　　还是像从前一样叫她白辰？还是告诉她——你其实是卷儿。我是怀喆。我们从小就认识。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我们甚至曾经有过婚约。

　　可这些事情，她一件都不记得。

　　对白辰而言，他仍旧只是怀喆。一个见过几次的太子，一个偶尔会来凌霄军“视察军情”的人。

　　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是静渊。

　　怀喆又想起演武场上那句话：“我就是喜欢你啊。”

　　数日前听见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不舒服。现在再想，意思却完全不同了。

　　卷儿失踪的那十年，也是静渊陪着她长大的十年。他认识现在的卷儿，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她这些年经历过什么，知道那些怀喆一无所知的日子，甚至早早便为她化了身。

　　怀喆忽然发现，自己找了卷儿十年，静渊却陪了她十年。

　　这两个十年，恰好一样长。

　　书房里很静。怀喆低头看着案上的灯影。

　　十年前，他只求她活着。后来白辰出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总是想见她。如今终于找到了，又想让她记起来，想让她记得凌霄王府，记得他们，也记得从前的自己。

　　可如果真的记起来呢？

　　她会回来吗？

　　即便回来——那个已经活了十年的白辰，又该放在哪里？

　　怀喆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找到一个人，和把一个人找回来，并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