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29、条件 迦衣罗想看

　　龙吟从云海下方传来时，迦衣罗已经站在白塔外。
　　前几日，那个装着神识的瓶子忽然有了动静。她便知道——那个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今日会有人来，她并不意外。
　　云层很快被破开。
　　最前方的巨龙掠过白塔，在下方云台缓缓落下。后面还有数条龙影陆续穿云而出，更远处，几艘云舟停在云海之间。随行的人没有靠近，只远远留在白塔之外。
　　怀策从龙背下来。他抬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石阶尽头的迦衣罗。
　　一身黑衣，黑色长发垂落身后，发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银饰。她就那样静静站在石阶尽头，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
　　两个人隔着长阶对视片刻。
　　迦衣罗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转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世子请进来谈吧。”
　　怀策没有说话，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

　　白塔里很静。
　　迦衣罗在长案一侧坐下，抬手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到怀策面前。
　　怀策没有碰。
　　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很冷，也很沉，像是要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出些什么。
　　迦衣罗任由他看着。她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片刻后，怀策终于开口：“十年前，是你对卷儿动的手？”
　　迦衣罗垂了一下眼，没有回答。
　　怀策看着她。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为什么？”
　　迦衣罗抬起眼：“有人要她死。”
　　怀策眸色微沉：“谁？”
　　迦衣罗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指尖在杯沿停了片刻，才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怀策仍旧盯着她：“可她没有死。”
　　迦衣罗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后来改了主意。”
　　“为什么？”
　　白塔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迦衣罗侧过脸，望向窗外的云海。
　　十年前的事已经太远了。
　　“大概是不忍心。”她想了想：“也有一点不甘心。”
　　怀策没有出声。
　　迦衣罗的目光仍停在远处。
　　“其实我也说不清了。”
　　“也许还有别的。”她停了一下：“太久了。”
　　怀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迦衣罗这才重新看向他：“世子今日来，只是想问我这些？”
　　怀策的目光没有移开：“不管十年前是谁让你对她出手，也不管你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伤她。”
　　迦衣罗看了他片刻：“这是你今日来谈的条件？”

　　“不是条件。”怀策道：“这是我们谈任何条件以前的前提。”

　　两个人隔着长案对视。
　　片刻后，迦衣罗轻轻放下茶盏。
　　“可以。”
　　“以后我不会再对她出手。”
　　怀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问：“她原来的神识还在吗？”
　　“在。”
　　这一次，迦衣罗答得很快。
　　也是她第一次给出一个毫不含糊的答案。
　　怀策的目光微微一变：“我们要拿回来。”
　　迦衣罗抬眼看他：“可以。我有条件。”
　　——

　　两个人又谈了许久。当天夜里，怀策重新御龙回了皇都。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怀喆显然一直在等他。
　　怀策进门，将一张纸放到他面前：“她承认了。十年前确实有人让她杀卷儿。是谁，她不肯说。卷儿原来的神识也确实还在她手里。”
　　怀喆的目光停住：“她肯归还？”
　　“肯。”怀策顿了一下：“有条件。”
　　怀喆伸手拿过那张纸。迦衣罗开的条件不少。三万上品灵晶。云津一处临水庄园。两艘远航云舟。南境一座灵矿二十年的收益。白塔未来十年的修缮与供养。还有几样极难寻到的织梦材料。
　　怀喆从头看到尾：“都给她。”没有一样值得犹豫。
　　怀策却没有收起那张纸：“还有一个。”
　　怀喆抬眼：“什么？”
　　怀策停了一下：“她要卷儿这十年的识忆。”
　　怀喆的神色顿时变了：“什么意思？”
　　怀策道：“不是拿走。是复制一份。”
　　“卷儿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她只是要完整地看一遍她这十年的记忆。”
　　怀喆沉默下来：“为什么？”
　　怀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白塔上与迦衣罗的那场谈判。那时，他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她这十年的识忆？”
　　迦衣罗只道：“只是想看看。看看她是怎么从那么苦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活得这样光彩夺目。”
　　——

　　书房里安静下来。怀喆低头看着那张纸。前面的条件，他没有一样犹豫。唯独这一条，他看了很久。
　　那毕竟是卷儿真正活过的十年。最后，他把纸放回桌上。
　　“让她自己决定吧。”于是前面的条件全部应下。最后这一条，被送到了白辰面前。
　　她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回答。
　　当晚，静渊陪她去了海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白辰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一层一层漫上来的浪。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叫他：“阿静。”
　　“嗯？”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静渊看她一眼：“你想答应吗？”
　　白辰想了一会儿：“想。我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她低头拨了拨脚边的沙：“而且这十年……”
　　她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静渊也笑了：“那就答应。”
　　白辰转头看他：“就这样？”
　　静渊道：“你的记忆。你做主就好。”
　　白辰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银发吹散了几缕。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可是里面有一半都是你啊。”
　　静渊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那也是你的记忆。”
　　白辰望着他：“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静渊想了想：“最多让她看看，我小时候有多好看。”
　　白辰一下笑出了声：“你现在也很不要脸。”
　　“这叫实话。”
　　海浪推上来，又慢慢退回去。
　　白辰低头笑了一会儿。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也慢慢散了。
　　第二日，她给了怀策答复。她答应。
　　迦衣罗想看的那十年，她可以给她看。而她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那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