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26、巨贝 那个在海里

　　海草林越来越深。
　　白辰刚学会的那点水系灵力依旧弱得可怜，却已经足够拿来捣乱。静渊用水流从后面追她，她躲不过，索性回身一勾，一缕细细的水绕过去，专门拨他的头发。
　　静渊抬手把那缕乱飞的紫发拨开，似笑非笑地看她：“就这点本事？”
　　白辰游远了些，回头冲他一笑：“你等着。”
　　静渊也笑：“好。”
　　两个人继续往海林深处游。
　　——

　　这里的海草已经长得极高，大片大片从海底一直没入上方幽暗的水色里。叶片层层交叠，人在其中几乎看不见远处，只能沿着偶尔透进来的微光往前。
　　白辰拨开一片宽大的叶子，从两株高大的海草之间钻了过去。
　　眼前忽然亮了。
　　她一下停住。
　　方才还密不透光的海草林竟在这里空出了一小片地方。四周仍被高高的海草围得严严实实，像是悠鸣海无意间藏起来的一处角落。没有水楼，没有道路，也没有别的鲛人，连成群的游鱼都不见了。
　　只有一只巨贝，静静躺在海草深处。
　　它漂亮得几乎不像真的。
　　贝面是极浅的银白色，边缘蜿蜒着细细的淡金纹路。幽蓝的水光穿过层层海草落下来，在贝壳上缓慢流淌，银白、淡金与深海的蓝交叠在一起，像一轮沉在海底的月。
　　身后的海草忽然一动，静渊也追了出来。
　　可刚穿过那片海草，他便看见了前方的巨贝，身形顿时停住。
　　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一点距离浮在水中，仿佛连方才一路的笑声都被高大的海草挡在了外面。
　　巨贝察觉到他们，缓缓张开。
　　里面空无一人。
　　柔和的珠光从贝壁深处透出来，静静地铺在水中。
　　白辰望着它，一时没有动。
　　静渊也没有。
　　他们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彼此。可白辰知道他就在身边，近得只要稍稍偏一下眼睛，就能看见那片浮在水里的紫色。
　　整个世界像忽然安静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和眼前这只缓缓张开的巨贝。
　　白辰的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
　　她想起了先前见过的那只巨贝，想起闭合的贝壳、里面交叠的人影，也想起静渊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
　　——我要真想做什么，也是拉你进去。
　　那时候她只觉得羞。
　　现在却不一样了。
　　不久以前，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原来阿静已经朝她走了那么多年。
　　十岁的小渔村，修远台，凌霄军，跨过一次又一次云海来看她。甚至在她还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喜欢她，选择了自己长大以后要成为的模样。
　　而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原来这样爱他。
　　她想到以后，希望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日子里，阿静一直都在。想和他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继续和他吃饭、吵嘴，骑着浅蓝穿过云海，也想在夜里醒来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他。
　　她甚至开始期待，比拥抱和亲吻再近一点，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紧张，心里却没有半点想要逃开的意思。
　　因为那个人是阿静。
　　她想和他亲近，也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意。
　　白辰终于动了。
　　她径直游进巨贝，在那片柔和的珠光里转过身。
　　静渊还停在外面。
　　他显然没料到她真的会进去，一时竟没有跟上，只站在那里望着她，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一点发怔。
　　白辰望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
　　颈间的水灵珠轻轻亮起。一缕很小的水流慢慢聚起来，绕过静渊，到了他身后。
　　白辰手指轻轻一勾。
　　那一点水流推在他背上。
　　静渊没有动。
　　白辰微微眯起眼，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的话——就这点本事？
　　她指尖再次一勾。
　　这一次，静渊顺着那一点水流，往前挪了一步。
　　白辰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
　　她又勾了一下。
　　静渊便又往前一步。
　　再勾。
　　再往前一步。
　　那个在海里几乎可以让万水随心而动的人，就这样任由她那一点笨拙得近乎可怜的水系灵力，把自己慢慢带向她。
　　直到最后，静渊进入巨贝。
　　白辰伸手接住他，掌心落在他胸前。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巨贝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

　　最后一道幽蓝的海光消失，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开。
　　只剩巨贝里柔和的珠光，和他们两个人。
　　白辰方才还敢笑着把人勾进来，此刻静渊真正到了面前，她反而有一点紧张。
　　静渊没有立刻做什么，只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吻下来。
　　第一个吻很轻。轻得像是在问她。
　　白辰抬起眼。静渊停在那里。
　　于是她攥住他的衣襟，把他重新拉了下来。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快放开。
　　静渊的手慢慢落到她腰间，白辰也靠进他怀里。明明已经不知道亲吻过多少次，此刻却和从前都不一样。巨贝已经合上，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也正因为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比平日更加清晰。
　　吻稍稍分开时，白辰靠在他怀里喘息。
　　一缕紫发正浮在静渊耳侧。
　　白辰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悄悄浮起来。
　　一缕极细的水从指间聚起，拨开那缕紫发，轻轻擦过他的耳尖。
　　静渊骤然顿住。
　　白辰装作没看见。
　　那一点水却又回来了，明明白白地沿着耳尖轻轻撩了一下。
　　静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阿辰。”
　　白辰抬眼：“嗯？”
　　静渊盯着她：“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耳尖不能乱撩？”
　　白辰没有躲。
　　她就那样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我记得。”
　　静渊盯了她一瞬。
　　下一刻，白辰腰间骤然一紧。
　　她被他整个带进怀里，笑声还没出来，便被吻住了。
　　这一次再没有方才的小心试探。白辰很快便被吻得呼吸发乱，只能攥紧他的衣襟。静渊抱着她，直到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怀里，才终于稍稍放开。
　　“还撩吗？”
　　白辰喘了一会儿。
　　她抬起眼，没有回答。
　　然后当着静渊的面，伸手拉开了他的衣带。
　　静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白辰自己的手其实也有一点紧张。可那道衣结松开以后，她没有停。
　　衣襟一点点散开。
　　珠光落下来，照在静渊裸露的肩颈和胸膛上。白辰怔怔看了一会儿。她认识这个人已经太久，记忆里的阿静有很多模样，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这样看见成年后的他。
　　静渊也低下头。
　　随后，他的手落在她衣带上。
　　白辰没有躲。
　　衣结松开，柔软的衣料在水中缓缓散开。银白长发随着水流浮起，又慢慢落在她肩背与身侧。珠光映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像覆了一层极淡的月色。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白辰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
　　可静渊看她的神情，让她又舍不得退。
　　她伸手抱住他的颈，主动吻了上去。
　　认识十几年以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重新认识彼此。
　　每一次靠近都让人心慌，却又忍不住想再近一点。
　　有时明明已经靠得很近，又会因为一个陌生的触碰同时停下来；可只要分开一点，又忍不住重新去找对方。
　　——

　　真正越过最后那道界限的时候，两个人都明显顿住了。
　　白辰的身体骤然绷紧，手臂也下意识收紧在静渊肩后。
　　静渊立刻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她，自己呼吸也乱得厉害，声音却很轻。
　　“还好吗？”
　　白辰缓了一会儿，点点头。
　　静渊依然没有动。
　　白辰看着他，想起这些年阿静一次又一次朝她走来，忽然无比确定，此时此刻，她也想坚定地选择他，想和他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颈，重新吻了下来。
　　这个吻已经是回答。
　　静渊收紧手臂。
　　最初的紧张一点点过去，两个人也开始找到彼此的节奏。从对方的呼吸、拥抱和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里，渐渐知道该怎样回应彼此。
　　白辰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她开始主动贴近他。
　　静渊稍稍慢下来，她反而会抱紧他。那些陌生的感觉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呼吸越来越乱，连巨贝里的珠光仿佛都在轻轻摇晃。
　　到最后，谁都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追逐谁。
　　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白辰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离开。每一次静渊稍稍停下来，她都会本能地重新靠近他。
　　所有感觉都在一点点聚拢，越来越清晰，直到终于在某一刻同时漫了上来。
　　白辰猛地抱紧静渊：“阿静——”
　　声音几乎碎在他肩上。
　　静渊也在同一瞬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就在那一刻—— 一道幽蓝的光忽然从静渊腕间亮起。
　　最初只是一线。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水纹接连浮现，沿着腕骨蜿蜒而上，漫过手臂与肩背。越来越多的蓝纹从肌肤下亮起，很快蔓延至全身，仿佛沉睡在血脉里的大海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巨贝里的水也随之荡开。
　　一圈，又一圈。
　　幽蓝的光从静渊身上漫出来，落在白辰身上。她的肌肤被映得近乎透明，银白长发浮在水中，与他的深紫长发纠缠在一起。珠白的贝壁也被一层层照亮，仿佛整只巨贝都随着他们一起有了呼吸。
　　两个人都还没有从方才的颤栗里真正平复下来，水流已经从他们相拥的地方一圈圈荡出去，穿过巨贝，漫进悠鸣海深处。
　　——

　　很久以后，光才渐渐淡下来。
　　水也重新安静。
　　白辰仍旧靠在静渊怀里，没有动。
　　方才的一切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才刚刚发生。她能感觉到静渊的手臂还环在自己身上，肌肤相贴的温度也还在。明明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此刻抱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
　　原来和阿静真正亲密，是这样的感觉。
　　白辰没有说话，只往他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
　　她很喜欢。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静渊腕间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幽蓝水纹。
　　她伸手碰了一下：“这是什么？”
　　静渊低头看了一眼：“鲛人血脉的共鸣。”
　　白辰抬起头：“每次都会？”
　　“不会。”
　　“那为什么这次会？”
　　静渊沉默片刻：“不知道。”
　　白辰盯着他。
　　静渊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无奈——真是拿这个家伙没办法。
　　上一个秘密，她用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这个，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白辰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静渊立刻觉得不对。
　　果然，下一刻，一缕极细的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朝他耳尖飘过去。
　　“白辰。”
　　她终于笑出声。
　　下一刻，那一点水已经被静渊彻底打散。
　　巨贝之外，整片悠鸣海重新归于幽蓝。
　　只有远处的水流仍旧一圈一圈荡开，久久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