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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秘密 “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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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林在前方渐渐变得开阔。方才那只巨贝已经被远远留在身后,白辰没有回头,静渊也没有。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又游了一阵,静渊忽然道:“带你去见个人。”
白辰还在拨弄指间那一点刚学会的水:“谁?”
“我母妃。”
那一点水啪地散了。白辰一下回头:“谁?”
静渊神色很平常:“我母妃。”
白辰盯着他:“你现在才告诉我?”
“现在说也来得及。”
“静渊!”
静渊已经笑着往前游。白辰简直想把他拖回来:“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早说你会不来?”
“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静渊回头看她:“准备什么?”
白辰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可那是静渊的母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一路在海里折腾,白发散着,衣袖也被海流弄得乱七八糟,立刻抬手整理头发。
静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挺好的。”
白辰瞪他:“闭嘴。”
——
昭徽早就知道他们今日会来。静渊昨日已经提前送过信,所以两个人到的时候,她正在水楼下等着。
白辰远远便看见了她。昭徽今日没有穿正式的王族礼服,只着一身轻便长衣,坐在临水的廊下,身边还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静渊走过去:“母妃。”
昭徽看了他一眼:“总算知道回来了。”
静渊笑了笑,也不辩。
昭徽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白辰身上。
白辰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王妃。”
昭徽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银白长发,眉眼清亮。多年军旅让眼前的姑娘身上有种利落挺拔的劲儿,站在那里,背是直的。那双眼睛尤其亮,像夜空里的星辰,清澈又有神。可此刻大约因为第一次来见她,又难得显出一点拘谨。
昭徽的目光慢慢落到她发间。那里扣着一枚精巧的海珠发扣。
是她当年托静渊送给白辰的。这么多年,竟然还戴着。
昭徽眼里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
白辰被她看了半天,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偏过脸,看了静渊一眼。
静渊也正看着她。
今日从进悠鸣海开始,他心情就好得藏不住。到了这里更甚,非但没有替她解围,反而站在一旁笑。
白辰眼神里已经有了点警告。
静渊只当没看见。
昭徽将两个人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终于笑道:“早就想让渊儿带你回来,这次总算见到了。”
白辰也笑了。
她知道静渊从前没少在母妃面前提起自己。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今日真正坐到这个人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昭徽朝她招手:“来,坐。”
白辰依言在她身边坐下。方才一路在海里折腾,衣袍被水流带得有些松,她低头整理时,一直藏在衣襟里的水灵珠从颈间滑了出来。
昭徽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微微一顿。
白辰察觉到她在看,伸手托起珠子:“今日还幸亏有它。不然悠鸣海这么深,我大概下不到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阿静十岁那年送我的。一直带在身上,十年都没离开过。”
昭徽没有说话。阿静——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自己儿子。
昭徽不动声色地看了静渊一眼,又看看白辰,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很多年前,静渊曾回来问她要水灵珠。昭徽问他要来做什么,他说要送人;再问送谁,他却不肯说,只道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那颗水灵珠昭徽留了许多年,当时其实有些舍不得,最后还是给了他。
一晃已经十年。
当年那个被静渊藏着不肯说名字,却郑重说是“很重要”的朋友,如今就坐在她面前。那颗水灵珠仍好好地挂在她颈间,十年未曾离身。
原来静渊珍重了那么多年的人,也这样珍重着他送出去的东西。
静渊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白辰身上。白辰说完,也抬眼看向他。
昭徽看着两人,眼底慢慢也有了笑意。
她没有说什么,只抬起手,将滑在白辰衣襟外的水灵珠轻轻送了回去,又替她拢好被海水弄松的衣襟。
——
慢慢地,白辰发现昭徽比她想象中还要亲切。
昭徽问了她许多事。从小时候在小渔村怎么过,到后来去了修远台,又问到凌霄军;平日住在哪里,军中辛不辛苦,休沐时做些什么。想起什么便问什么,大大小小,几乎什么都问了一遍。
静渊一直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一起说话。偶尔昭徽问到什么白辰记不清的,他便替她补上一句;有时白辰说起他的事,他又在旁边反驳,两个人说着说着便拌起嘴来。
白辰原先那一点拘谨,很快就没了。
她只是渐渐觉得,昭徽这个人很温暖。
不是刻意的热络。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话,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记得给她添茶,听见她说到小时候受过伤,还会皱一皱眉。
白辰的母亲去世得很早。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也很少有一个年长的女子这样坐在她面前,细细地问她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莫名觉得亲近。
后来话题说到凌霄,昭徽随口问起怀策和怀川。
白辰道:“世子还是很忙。怀川将军前阵子倒是刚从外面回来。”
昭徽笑了:“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坐得住,一个坐不住。”
“您还记得他们小时候?”
“见得多些。”昭徽道,“后来他们各自忙起来,我和渊儿父亲也大多住在下云层和悠鸣海,已经许久没见了。”
白辰听得有趣,又问了几句他们小时候的事。
说了一会儿,昭徽忽然看了儿子一眼:“他呢?”
白辰也跟着转头:“阿静?”
“嗯。”昭徽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你认识他这么久,说说看,他在外面怎么样?”
白辰几乎没怎么想:“很好啊。”
昭徽等了一会儿,笑道:“说说看,怎么个好法儿?”
白辰认真想了想:“他很厉害。兵法、阵法、术法都学得很好,也很努力。他还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来了兴致:“我们以前还经常驾着云舟去云津,替村子里买海货。他买卖东西也很厉害,总是能谈到很好的价钱。东西坏了他也会修,好像什么到了他手里都能弄好。”
白辰想了半天,最后索性道:“反正他什么都很好。”
静渊原本还端着茶,听到这里,神情明显很受用。
这些话白辰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过。他也不插嘴,就坐在那里听,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白辰说完才发现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静渊慢悠悠喝了口茶:“没什么。”
白辰一看就知道他在得意:“不许笑。”
“你说你的。”
昭徽看了儿子一眼,忍着笑,没有拆穿。
白辰忽然也来了兴致:“那他小时候呢?”
昭徽想了想:“他小时候可比现在坐不住。到处乱跑,从来都不肯好好在家里待着。”
嬷嬷在旁边笑道:“尤其十岁开始,一直到去了修远台,那几年几乎是不着家的。”
白辰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十岁。
她第一次见到阿静,就是十岁。
后来他确实总来找她。有时候陪她在海边待上一下午,有时候直接跑到她家里。两个人熟了以后,他连招呼都不必打,来了便自己找地方坐,到了饭点也照样不走。有时待得太晚,索性便住下来,小院西边那间屋子渐渐成了他常住的地方。
原来他母亲一直都知道。
白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
静渊显然也想到了那些年在小渔村的事。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白辰立刻移开。
静渊却笑了。
白辰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
之后又聊了许多静渊小时候的事情。白辰听得出神,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阿静。更小一些,到处乱跑,什么都好奇,偶尔闯祸,也会为了想做成的一件事折腾许久。昭徽说起一件,嬷嬷便在旁边补上一两句。白辰时不时追问,静渊起初还插几句话,后来发现拦也拦不住,索性由着她们去了。
白辰听着听着,目光无意间落在昭徽耳侧。
昭徽是云寰长公主,自幼生长在皇都,本就是纯正的天族血脉。可她如今坐在悠鸣海深处的水楼里,神态自然得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
白辰忽然有些好奇:“王妃,您后来是什么时候搬来悠鸣海的?”
“有了他以后。”昭徽看了一眼静渊,“我和明泽之前大多住在云津,怀了渊儿以后,才到悠鸣海来生产。”
白辰微微一怔:“为什么?”
“他有一半鲛人血脉。”昭徽道,“鲛人的寿数比寻常天族长得多,活到一百五六十岁并不稀奇。”
白辰点了点头。这一点她知道。鲛人血脉古老,寿数远胜寻常天族。天族的一些古老血脉也有相似之处,譬如怀策和怀川身上的寰羽图腾,便能护养血脉生机,使寿数远长于寻常天族。
昭徽继续道:“既然生了这个孩子,我总觉得鲛人该有的东西,也应该完整地留给他。至于以后想做男孩,还是做女孩,等他自己长大了再决定。”
白辰听着,神情渐渐有些奇怪。
她看看昭徽,又看看静渊。
“可是……阿静不是从小就是男孩吗?”
昭徽顿了一下,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笑出了声。
白辰被她笑得更加莫名。
静渊却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耳尖开始泛红。
昭徽看了看白辰,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终于明白过来。
看来这姑娘还不知道。
再想想自己儿子这些年那点心思,昭徽更加觉得好笑。也是难为他了。
昭徽忍着笑问:“谁跟你说的?”
白辰愣住:“不是吗?”
她转头看静渊:“你不是?”
静渊:“……”
昭徽笑得更厉害了,旁边的嬷嬷也忍不住笑。
白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彻底懵了。
昭徽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她道:“鲛人小时候是什么样,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啊。”白辰还是没明白,“可阿静不是只有一半鲛人血脉吗?”
昭徽这才明白她一直误会在哪里。
“所以我当年才特意到悠鸣海来生他。”她笑道,“他的确只有一半鲛人血脉,可该承袭的,他一样也没少。小时候血脉未定,后来化身,才真正定下来。”
白辰怔住了。
原来昭徽方才说的“完整地留给他”,是这个意思。
白辰慢慢转头,又看了一眼静渊。
她想起来,十岁的阿静,长发,细瘦,漂亮得过分。
那时候她确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为什么和别的少年不太一样。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阿静就是男孩子。
白辰问:“所以你小时候……”
静渊道:“就是你看见的样子。”
昭徽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他有一阵子倒是确实一门心思想化身成男子。”
白辰立刻转回来:“真的?”
嬷嬷笑道:“而且十分努力。”
静渊耳尖一下红了:“嬷嬷。”
白辰的眼睛却亮了:“怎么努力?”
静渊已经坐不住了,于是站起来:“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我还没问完呢。”
静渊过来牵她。
白辰被他拉起来,仍旧回头:“那他后来怎么化的?”
昭徽看着儿子明显不想再让她问下去的样子,笑道:“还是等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白辰还想再问,静渊已经直接把人带出了水楼。
临走时,白辰还不忘回头:“王妃,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昭徽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好。下次来。”
——
出了水楼,白辰立刻追上静渊:“你拉我这么急做什么?我话还没问明白。”
“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有。”白辰跟在他身边,“什么叫一门心思想化身成男子?又为什么很努力?”
静渊只道:“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又来。
白辰盯了他一会儿,到底笑了。
算了。
反正人就在这里。
她早晚问得到。
两个人重新游进海里。离开王城以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鲛人从远处经过。
白辰起初还在看四周的景色,后来目光却渐渐落到了那些鲛人身上。
有些年纪尚小,身形纤细,眉目漂亮得近乎雌雄莫辨;已经化身的却不同,男女之别一眼便能看出来。
昭徽方才的话又浮上来。
化身。
白辰忽然想起一件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
鲛人遇见喜欢的人以后,会选择自己想要化成的模样。
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十岁的静渊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的阿静很瘦,长发披下来,眉眼漂亮得过分。她从小看惯了,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选军大典之后,他们分开了一阵。
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个子高了很多,肩背也长开了,声音低下来,连原本过分秀丽的少年轮廓,都像在那一次分别以后忽然变成了男子的模样。
白辰当时还偷偷想过——玄沧军这么锻炼人?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他们分别之前的最后一晚。
修远台的院子里。静渊吻了她。第二日,他便不见了。
后来她只知道悠鸣海来过人,将静渊接了回去。
再见时,他已经是后来的模样。
静渊游出去几步,察觉她没有跟上,回过头:“怎么了?”
白辰看着他:“阿静。”
“嗯?”
“你是什么时候化身的?”
静渊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他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知道。”
静渊安静片刻:“选军大典之前那一晚开始的。”
白辰没有说话。
就是那一晚。那个吻。第二日突然离开的静渊。
还有后来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完全不同的少年。
一件一件,全都对上了。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甚至还没有真正弄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的时候,阿静已经为她走了那么远。
而那些路,远不止这一场化身。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小渔村。从那以后便一次一次来找她,陪她下海捉鱼,陪她长大。
后来她去了修远台,他也去了。
再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她进了凌霄军,他便骑着浅蓝一次又一次跨过云海来看她。
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喜欢她。
有时候笑着说,有时候认真地说。她却一次又一次没有当真。
直到演武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站在那里,像是生怕这世上还有谁听不见一样,说——“我就是喜欢你啊。”
那时候她终于听见了。
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见,这句话究竟已经说了多少年。
原来他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她今天才终于看见。
白辰望着眼前的人,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从十岁到现在,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喜欢,也记得那些曾经被她笑着躲开、故意装作没听懂的认真。
原来那些年,他一次都没有走开。
白辰朝他游过去。
静渊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她一直游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静渊什么也没问,她红着眼睛朝他游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明白了。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白辰把脸埋进他肩上,眼里的湿意终于涌了出来。那一点眼泪刚刚离开眼角,便无声无息地融进四周的海水里。
她忽然觉得很幸福。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怀里的人是真实的。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他就在她身边。那些跨过许多年、许多路来到她面前的喜欢,如今都被她完完整整地看见了。
白辰也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他。
她也想这样爱他。
想陪着他,护着他;他想去很远的地方,她就陪他一起去。也想让他知道,他这些年一次又一次说出口的喜欢,如今终于有人认真地接住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白辰才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她也真的很爱眼前这个人。
很爱阿静。
两个人就这样在海里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白辰先松开。
她抬起头,眼睛还有一点红。
静渊看见了,也没有拆穿。
白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重新牵住他的手:“走吧。”
静渊问:“去哪儿?”
“不是说还有地方没带我去吗?”
静渊看了她片刻,也笑了:“走。”
白辰牵着他往前游去。
这一次,谁也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