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连续批注 ...
-
回去的轨道里坐满了面无表情的通勤者。
老郑坐在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馅饼。
“合成肉做的,别嫌弃。你看你脸白的,”老郑盯着脚底看,装作不是故意给的。
岑夜接过饼,故意露出感动过头的样子:“谢谢郑哥”
这是她来到这个破世界的第一天,连新手指导都没有。她需要让老郑认为自己是个值得照顾的新人,而不是该被盯着的怪人。
“你刚才......”老郑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它扑你的时候,你跟它说话了?”
岑夜心里立刻分析老郑这话的含义。这人懂技术,还较真,糊弄他不能随口编。
“我念了它出厂编号,”岑夜狠狠撕咬了饼,敷衍地编了个理由,“郑哥,这种义体应该有什么应急的停机口令吧?我也是赌一把了。”
老郑愣了一下,摸着下巴陷入思考。
饼吃到一半,后颈又烫了一下。空气中滚过一行提示:
[SYSTEM:感官记录将在00:58:40后例行上传,请保持在线]
岑夜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那她刚刚对着空气默念批注的样子全部被记录下来了......
一上传恐怕就要被标红清查。硬删记录大概会触发篡改警告;提前下线又违反规定。那她只有一个选项了:抢在上传前,试试看自己刚刚那种能力能不能更改......
-----------------
回局里,韩猛翘着二郎腿在剔牙。见岑夜过来,扔了沓空白报告单:“来,照着填。义体型号,编号,签你的名。”
岑夜乖乖接过单子准备填写,旁边技术科推着箱子来拉走残骸准备封箱。
上方浮现淡红色字体:
[设备故障·即刻销毁]
灭口没成功,现在改道立刻销毁证据是吧。义体的核心芯片还在她鞋底,要是残骸被销毁.....呵呵,那她这个核心芯片要是被搜出了,就得被打上“没出处的赃物”。
她得把这台机器留下来才行......
“组长,”岑夜抱着单子站起来,声音轻轻的,“我去终端录个自检,第一次怕录错了给科里添麻烦。”
韩猛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这是她从记忆里搜到的流程,下班之前需要上传当日的感官记录。
终端在走廊尽头,离韩猛工位十步距离。
冷静......岑夜不紧不慢走过去,把工牌贴上读卡区。
屏幕亮起,快速回放她这六小时的感官。她看见自己蹲在义体边嘴唇无声念批注的行为,立马被系统标红。
岑夜左手若无其事搭在终端外壳上,一行行代码流过。这台程序指令很简单:
比对证词,找出与归档无关的异常帧,标红,上报
她没有删,一是因为她权限不够,二是删除太过显眼,会有篡改监测的风险。
岑夜留下一行批注:
[新人首次目击案发现场,惊吓过度导致自言自语属于正常应激,非威胁]
终端的风扇极轻地嗡了一下。
岑夜没停手,继续往下摸到义体残骸程序,在销毁指令的旁边留言:
[该设备遭到外部侵入,涉嫌故意杀人。申请封存,待复检]
一股压力传回大脑。
[权限不足,驳回]
岑夜盯着这行字,脑子飞快地转。既然直接改写不可以,那她就曲线救国试试。找一条它自己认的更高优先级规则去压它。
她决定根据最高法律来重新定义:
[本城最高铁律:设备已检出外部覆写记录,属刑案,不适用故障熔毁流程。请按条例执行]
系统卡机了几秒,程序已重新变更:
[校验通过,流程变更:销毁→涉案物证封存·移交 B2 证物库]
岑夜看着机器人卡了卡,方向改成了前往B2的电梯。成功了......
耳边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岑夜立刻收回搭在机上的手。眼睛男狐疑地凑近:“你怎么上传了那么久?”
旁边先一步插进来老郑的声音,赔着笑:“嗐,新人第一次录自检,紧张“
他端着两杯合成咖啡走过来,顺势塞进眼镜男手里,“来来来,辛苦了,喝口热的,那堆废铁还得你们折腾呢。”
眼睛男嘟囔两句,走开了。
屏幕上那段异常帧褪去了红色,被重新标为“目击者正常应激”,进度条走到头,跳出一行淡绿色的字:
[自检完成:未发现需上报异常,准予归档上传]
好险......
岑夜转身走进洗手间,靠着隔间门缓缓瘫坐下,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仰起头,红字浮现:
[意识带宽占用 43%/检测到记忆磨损,建议降低负载]
又高了六个点。她试着去想一个很重要而且笑起来还有虎牙的人脸,记忆比上午更模糊了。
批注得越多,记忆就越模糊。她心里默默记下,以后每一次用之前,都要算一下这笔账划不划算。
洗了把脸出来,借着“确认自检是否上传成功”理由,又刷了一次工牌。记录状态显示“已归档,无异常“,但流转日志的最后一行...
那是一条调阅记录。在她蹲下读那台义体的那一分钟被一个匿名的高权限账号,实时单独调走过一次。
岑夜盯着那串没有来源的高权限编号,后颈的凉意一路爬到发根。
有人在看她。
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收好工牌垂着头走回工位。
-----------------
后半夜,科里只剩值班的灯。
她缩在角落的工位上,调出上午摸到的那个地下频道。
频道里七嘴八舌,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内容。谁的初值让他白拿了一瓶水,谁在打听怎么混进上层。岑夜没心思逐条看,只挑出有用的。
“不管你们从来流进来的,系统日志里就一行字,”老玩家说“未登记进程,我们叫游魂。杀毒的不跟你讲流程,被发现就是清除。在这里,死了就是真死了。”
“权限越高,能改动的越多。你们那点初值,顶多算梯子底下垫脚的砖。”
岑夜无声潜水着,她盘算了一下:直接问自己的情况风险太高,容易暴露特征;但完全不问,又什么都套不出来。
她换了个匿名小号,抛出一句听着很泛的问题: [问一句,如果初值显示的是空白/null,算哪一种?]
问题混在一堆闲聊里,不会有人特意记住是谁问的。
频道安静了两秒,随即有人打字:“null?没听过,是不是终端故障了显示不出来?“
看来这玩意,连老玩家都没见过。岑夜把这条信息记下,悄悄退出了追问,见好就收。
岑夜调出自己那栏初值:null。
空。别人开局一把武器,她啥也没。
岑夜盯着这个单词很久,忽然有一种猜测。
这个世界就像一本规划好结局的书。每个登记在册的物品,包括人,都是书里的定稿程序,系统照着程序执行。
别人的初值再邪门,那也是没被消化掉的脏数据,能被归类。
但她的初值是空白,无法被计算。
简单来说,书里压根没有针对她的程序,这本书的页面边缘留出的那道复核用的白边,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还能落笔。
但目前她改得动白边的批注,改不动正文里写死的结局。
刚刚那个老玩家的留言让岑夜意识到,或许升级权限之后,她能够直接改写正文。
频道忽然炸出一条格外响的声音。
一个ID叫铁锤哥的人大声嚷嚷:“一群怂货!老子现在就去秩序局门口拆巡逻机甲。我倒是看看这个游戏物理效果怎么样,疼了算我输!”
频道里一片“666“,也有老玩家冷声劝:“别作死,这游戏真死人。”
“大不了注销重开!老子充了钱的,它还能真弄死我?”
岑夜瞳孔一缩,点进信号定位。md!一个摇晃的背景往楼下的安检闸机走,只剩下8秒!
[未登记进程·建议:清除]
要是平时,她不会冒险去救这种送死的蠢货。但现在,[建议:清除]和她头顶的23:41死亡倒计时用词类似,很可能是同一种逻辑。
改得动他的清除令,才有可能变更自己的死期。
岑夜反手切入程序,在判断结果旁边留下一行字:
[该信号系终端离线引发的设备误报。低威胁,应引导补办临时登记]
岑夜鼻腔一热,又一滴血砸在桌子上。
[意识带宽占用45%/连续批注,记忆磨损加剧]
八秒钟,巡逻机器人停止了上膛。红光扫了两遍铁锤哥,弹出一句甜腻的机械音:“登记异常,请您前往就近网点补办临时登记。”
铁锤哥愣了一下,不好意思说道:“还怪客气的......”
频道里传来刚刚老玩家的声音:“判定.....改变了。”
“什么判定?”
“清除令。”老玩家一字一顿,“巡逻机器人的清除令是既定程序,没有人更改过。刚刚恐怕有个人......”
老玩家声音压得极低:“请问是哪位前辈?在吗?”
岑夜关掉频道,不回应。能改定稿程序这种事,是她最大的砝码同时也是破绽。
她已经确认了假设:清除令和死亡定稿是同一类程序,可以被改写。这条信息值这次带宽消耗。
可她没注意到,频道列表一个常年灰色的成员,在她留下批注的瞬间,轻微地亮了一下。
-----------------
同一时间,新海市去地下机房。
两道程序被反复阅读。
被改了程序最终封存的义体,以及本该清除却活了下来的游魂。
那个存在,一遍遍检索修改者编号,结果只有空白。
-----------------
回到胶囊公寓时,已经是深夜23:12。距离死亡时间23:41还剩下29分钟。
岑夜调处自己的死亡定稿,
[零,24岁,天柱秩序局稽查员,今日23:41死亡。死因:义体故障殉职,归档]
岑夜心里自嘲道:“别人领新手大礼包,我领死亡通知书。”
她试着涂改23:41,结果就是权限不足,无法更改。
该怎么办.....岑夜盯着“零”的名字足足五分钟。
这段程序的收件人是零,但是内里的灵魂早已换人了。
那这段死亡程序,究竟是针对身体还是针对灵魂?
只要能证明“收件人指向的对象“和“实际请求的对象“不一致,很多校验流程都会人工复核。
她赌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也逃不开这个通病。
岑夜慢慢坐直了,开始笑起来了。淡定地留下一行批注:
[死亡归档前,请核验收件主体:在册稽查员零,与当前进程是否为同一对象?若主体不符、无法匹配,此死亡应归档于谁?]
在她看来,系统只认编号,脖子的芯片以及这具身体的档案,都在显示她就是“零”。
系统不断改写又重新覆盖:
[校验中......主体匹配失败......匹配失败......]
[载体核验通过:编号、生物特征,均为在册稽查员零]
[意识主体核验失败:当前意识进程与档案签名不符,锁定不到收件主体]
鼻血喷涌而出,眼睛发黑。
[意识带宽占用51%/记忆磨损加剧]
过半了......她感受到大脑有一处记忆正在被抽走——妹妹的声音,又模糊了一点点。
终于,头顶的死亡进程,暂停了。
红色转变为灰色:
[在编人员生命注销,意识主体存疑,死亡归档撤回,待核定]
岑夜松了一口,她清楚这只是缓行。
“晓晓......”
眼前的光逐渐消失,岑夜伸手想抓住点什么。
意识被拽出来,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