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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字 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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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的光晕轻轻晃荡,跳跃的火舌把罗裙肩头那片浸染开的幽蓝色药痕照得清清楚楚。方才还只是浅浅一点,被灯火的微热烘过之后,蓝晕顺着丝料经纬纹路缓缓向外洇开,如同夜里悄然蔓延开的毒雾。
知芙手里举着鎏金烛台,下意识把烛灯又凑近了半寸。原本被毒药掩盖住的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墨色极淡,笔画细若蚊足,藏在锦缎的织纹缝隙之间。
短短七个小字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太子不死,知予必死。
知芙呼吸猛地一滞,手腕险些握不稳烛台,烛油“啪嗒”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小点焦黑的印子。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瞳孔缩起,连声音都压得发颤:“小姐……这……”
寝殿外面,廊下传来禁军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东宫派来值守的侍卫就在门外不远处来回巡夜,隔墙有耳,半分异动都有可能被听了去。
温知予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知芙噤声。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一行隐秘字迹上,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芒。
今夜那名死士,根本不是单纯来刺杀萧景珩。
对方一早便算计好了退路。无论刺杀成功或是失败,这一件沾染秘药的罗裙都会留在她身上。若是太子当场殒命,她这个距离刺客最近的侧妃首当其冲,难逃谋逆同党罪名;若是刺杀败露、死士逃走,这行暗藏的字又会跳出来,赤裸裸向她递来死亡警告。
不管事态走向哪一边,她温知予都是局里的一枚弃子。
李嬷嬷快步上前,目光飞快扫过那行字,立刻挡在知芙身前,侧耳仔细分辨门外的动静。确认廊下侍卫脚步走远,才压低嗓音:“小姐,此事万万不能叫旁人知晓。若是传到太子耳朵里,这行字反倒会变成指控小姐勾结逆党的铁证。外人只会解读成——是小姐和刺客定下盟约,太子活着,小姐便要受制于他;太子一死,小姐也要被灭口。”
这话一针见血。
外人不会深究字迹是刺客撤离之时刻意留下的后手。在萧景珩、皇后乃至一众朝臣眼中,只会理解为她温知予与死士私下立约。谋逆的罪名一旦扣实,莫说她本人,整个尚书府满门都要跟着坠入深渊。
温知予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布料。罗缎料子触手温软,可那一行小字,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在肩头。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把这件罗裙取下来,用不透气的油布层层裹紧,藏到密室最深处。不许焚毁,也不许交给任何人。这是对方留给我的凭据,留着,日后说不定有用。”
知芙心头惶惶:“小姐,留着这东西,岂不是留着祸水?直接烧掉,岂不万事大吉。”
“烧不得。”温知予轻轻摇头,眼底沉静如水,“烧掉,便再无证据。将来有一日对方拿这件事反咬一口,我们拿不出半分物证自证清白。留着,才算是握住了对方的半截尾巴。”
前世读那本古言话本,书中七皇子萧景瑜豢养玄鸟死士,一心图谋储位。今夜刺客丢下玄鸟青铜令牌,看上去证据确凿指向七皇子。可今日罗裙上冒出来的这行警告,又让整件事蒙上一层迷雾。
倘若真是七皇子,他的目标仅仅是除掉太子,大可刺杀失败之后直接撤走,犯不着多此一举,专门留下一句威胁她性命的秘字。七皇子与她无冤无仇,也犯不着花费心思胁迫一个刚入东宫、尚且没有多少势力的太子侧妃。
也就是说,要么玄鸟令牌是刻意抛出来的烟雾弹,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要么七皇子身后,还藏着第二股暗流,两股势力在此处纠缠碰撞。
温知予缓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纱望向外面沉沉夜色。凝晖殿各处灯火通明,一队队披甲禁军手持长戈,沿着回廊往复巡逻。禁足令已经生效,从今往后,这座华美宫苑,既是庇护她的屏障,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李嬷嬷。”温知予转过头,语声压得极低,“你借着清点我贴身衣物的由头,对外只说方才那件湖蓝色罗裙被毒药污损,怕毒物侵蚀肌肤,已经销毁处理。府里送来的密信渠道还通着,寻一个稳妥机会,悄悄传信给兄长温知珩。让兄长在京城暗中查找那个失踪杂役‘小禄’的踪迹,另外,暗中去查,近半年时间,有什么势力,曾经四处搜购过这种遇热显字的秘药。”
李嬷嬷郑重颔首:“老奴记下。只是小姐如今禁足在凝晖殿,往外传递消息,风险极大。东宫增派的守卫盯得紧,稍有不慎便会被截获。”
“所以要慢,要悄无声息。不要走寻常家信路子,用我们从前备好的流民线。”温知予淡淡开口。
穿越过来这十五年,她并非只专注于保养容貌、研习琴棋书画。早在十二岁看穿自己是书里炮灰命运之后,她便借着赈灾施舍的机会,悄悄收留培养了一批无家可归的底层流民。这些人身份低微,游走在京城街巷,官府与东宫的视线极少会落到他们头上,是她最隐蔽的信息渠道。这件事,就连她的父亲温崇之都不完全知晓,只有嫡兄温知珩略知一二。
安排完密信的事,窗外夜风渐凉,更鼓已经敲过三更。
“都下去歇息吧。今夜留两个人轮值守在内室门外,其余人退到外间。外面禁军盯得紧,不要露出半分异样。今日发生的一切,罗裙上的字,只限于我们四人知晓,谁敢外泄,家法处置。”
“是,小姐。”
丫鬟嬷嬷纷纷躬身退下。
寝殿之内只剩下温知予一人。她褪去满身华服,换上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一张清丽绝美的脸庞,只是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是接连几日精神紧绷留下的倦色。
手腕上的青紫淤伤还隐隐作痛。白日在坤宁宫罚抄十遍《女则》,夜里又撞上刺杀惊变,身心俱疲。可她毫无睡意,指尖捻起妆匣角落里一小块小小的蜜香膏,慢慢涂抹在手腕淤青之上。膏体微凉,一点点消解皮肉的酸痛。
脑海之中,把今夜发生的所有细节一遍又一遍复盘。
死士、玄鸟令牌、失踪杂役小禄、遇热显字的毒秘、突如其来的禁足。还有萧景珩的猜忌,沈明姝眼底那一份摇摆不定的疑虑。
萧景珩没有直接把她下狱审问,不是全然信她,而是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他心中依旧存着巨大的怀疑。今夜若是没有温家手握朝堂文官集团这一重砝码,此刻她早已被打入冷牢细细拷问。
而太子妃沈明姝,今夜所见种种,已经在她心底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沈明姝本性磊落,可身处后宫,日复一日的不安、嫉妒、恐惧,会一点点磨掉她原本的坦荡。原著之中,沈明姝便是这样,被深宫磋磨,从洒脱飒爽的边塞女子,慢慢变得敏感偏执。今夜的刺杀事件,便是这条转变路上的一块重要的里程碑。
另一边,清鸾殿。
萧景珩送沈明姝回到殿中,遣退了所有宫人,大殿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殿中烛火摇曳,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安神汤泼洒之后淡淡的草药香气。
沈明姝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绞着锦缎帕子,眉宇之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今夜凝晖殿那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淬毒短匕、玄鸟令牌、温知予肩头的蓝色毒痕。
“殿下,您真的相信,温侧妃与今夜的刺杀毫无干系吗?”沈明姝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萧景珩立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晚风卷着庭院桂树的落叶,一片片掠过窗沿。
“孤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其中,同样,孤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全然无辜。”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储君独有的审慎,“从情理上讲,刺杀孤,对她百害而无一利。一旦败露,温家覆灭,她自身也必死无疑。可深宫夺嫡,人心叵测,有的人,会为了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他见过太多朝堂之上的赌徒。有的人明知道胜算渺茫,依旧铤而走险。
“那枚玄鸟令牌,指向七皇子萧景瑜。”沈明姝抬眼看向萧景珩,“若是七皇子所为,为何偏偏选择凝晖殿动手?”
“这正是孤觉得蹊跷之处。”萧景珩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刺杀机会何其之多。演武场、御书房、出宫路上,哪一处都比东宫侧妃寝殿更加合适。在凝晖殿动手,无论成败,都会把嫌疑引到温知予与温家头上。”
“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就是七皇子刻意为之,刺杀孤的同时,顺带构陷温尚书一系文官集团,一举两得。第二种,令牌是栽赃之物,真正的幕后之人,借玄鸟标记,把祸水泼到七皇子身上,搅浑整个局面。”
沈明姝听完,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不管是哪一种,东宫都已经被卷进滔天漩涡之中。
“那如今,就这般将温侧妃禁足,便够了吗?”
“禁足是权宜之计。”萧景珩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沈明姝脸上,“孤下令暗中搜捕杂役小禄,同时,孤已经安排暗卫,暗中监视凝晖殿内外一举一动。她身边所有陪嫁下人,温家往外传递的每一条消息,暗卫都会盯紧。若是她真的牵涉逆谋,迟早会露出马脚。若是她无辜,禁足,也可以把她隔绝在漩涡之外,避免她被幕后之人当成下一次动手的棋子。”
萧景珩的考量复杂。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保全。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那个看起来温顺隐忍的少女,真的是勾结死士的阴谋家。
沈明姝听见这话,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她脑海之中,反复闪过温知予肩头那一块诡异的蓝痕,心底那根刺,依旧拔不掉。
“殿下,今夜刺杀一事,皇后娘娘那边,要不要禀报?”
萧景珩闻言,眸色沉了几分。
皇后是他的生母,一心为太子储位筹谋。可今夜这件事牵扯皇子谋逆,凶险万分。贸然禀报坤宁宫,以皇后的性子,必然会立刻借这件事大做文章,狠狠打击七皇子与丽贵妃一脉,到时候后宫朝堂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如今江南大旱尚未平息,朝堂经不起这样剧烈的动荡。
“暂时不要禀报母后。”萧景珩缓缓摇头,“这件事先压在东宫。等到抓到小禄,拿到切实口供,理清全部脉络,再入宫禀报父皇与母后。今夜之事,你我二人,切勿向外人泄露半分。”
沈明姝轻轻点头,只是眉宇之间的郁色,依旧没有散去。
“夜深了,早些歇息。”萧景珩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沈明姝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凝晖殿里那一幕,那一点幽蓝色的毒痕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京城夜色深处。
一条偏僻阴暗的巷子,破旧民房之内。
名叫小禄的男子,身上那一身凝晖殿偷出来的灰布短褐已经被烧毁。胳膊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是昨夜翻窗逃离凝晖殿之时,被窗沿铁钉划出来的。他靠在冰冷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今夜刺杀太子失败,侥幸逃出生天。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
屋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披黑色帷帽斗篷的人影,整张脸掩藏在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分不清男女。
“任务失败。太子没死。”小禄压着嗓子,声音沙哑,“但罗裙上的热显秘药,已经顺利沾染到温知予身上。玄鸟令牌,也已经遗落在现场。”
斗篷底下传出一道平淡的女声,听不出情绪起伏:“意料之中。萧景珩戎马出身,警觉性太高,一击毙命本就只是奢望。真正的目的,本就不是杀死太子。”
小禄一愣:“不是刺杀太子?那主子……”
“一石三鸟。”女人淡淡说道,“第一,抛出玄鸟令牌,挑起太子与七皇子的储权冲突;第二,把刺杀嫌疑扣在温知予头上,离间太子与温家;第三,那一行秘字,给温知予敲一记警钟,告诉她,她的性命,攥在我们手里。她那么聪明、那么有野心的一个人,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小禄浑身一震,万万没有想到,今夜看似凶险的刺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做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隐隐约约巡城兵丁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
斗篷女子微微侧过头,隔着破旧窗纸望向外面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官府已经开始搜捕你。此地不宜久留。只是可惜,我刚刚收到内线消息——温知予没有上当。她没有销毁那件染毒的罗裙。”
小禄脸色骤变:“她留着物证?那岂不是会顺着秘药追查过来?”
女子缓缓抬手,掀开帷帽边缘的黑纱,露出半张脸。
那一张脸,赫然与东宫之中一位身份尊贵之人,有着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