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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影 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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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巡城兵丁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铁蹄踏过青石板,敲出沉闷的“笃笃”声响,一点点逼近这间破败低矮的民房。
屋内油灯昏黄如豆,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薄薄的窗纸把外面的夜色滤成一片模糊灰影。
身披黑纱帷帽的女子抬手,将帷帽又向上拢了几分,方才掀开的半张脸再度隐入浓重的阴影之中,只余下一截线条柔润光洁的下颌露在灯火底下。
小禄浑身绷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粗布内衫,胳膊上那道被窗沿铁钉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暗红的血渍顺着小臂淌到手腕。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藏在腰间仅剩的一小包遇热显字的秘药,指节因为紧张绷得泛白。
“主子,巡城兵丁过来了,此地不可久留。”小禄压低嗓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温知予既然扣下那件染毒罗裙,她必然会顺着秘药这条线索往下查。
那女子心思缜密,又有尚书府做后盾,继续留在京城,风险太大。”
帷帽下的女声淡淡响起,听不出半分慌乱,仿佛门外步步逼近的兵丁,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街上游人。
“慌什么。官府搜捕的是东宫逃走的杂役小禄,不是我。今夜你完成的是佯攻之局,死士的身份已经用完。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杂役小禄。”
话音落下,女子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丢到小禄怀中。瓷瓶撞在他手心,冰凉坚硬。
“瓶中药粉敷上,伤口即刻止血结痂。城西城郊有一处废弃的旧驿站,那是我们早先备好的退路。今夜混在流民队伍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去南边州县蛰伏。没有我的手书,不许擅自返回京师。”
小禄握紧手中瓷瓶,指尖微微颤抖:“主子,那……温知予那边怎么办?我们布下的局,她扣下物证,万一查到源头?”
“查到便查到。”女人轻笑一声,笑声极轻,带着几分凉薄,“那件罗裙上只留下警告,没有半分能直接指向我的痕迹。秘药虽特殊,当年此物本就有数条流出渠道,江南数家药坊皆曾炼制,单凭这个,根本锁定不到我头上。”
“我本就没有指望一次胁迫,便能叫温知予乖乖俯首。今夜,不过是给她敲一记警钟。告诉她,她的性命、她想要的权位,都不是安稳握在手里的东西。
东宫高墙之内,暗处有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她若是识时务,便懂得权衡利弊;若是执意要和我作对,往后还有无数的局等着她。”
女子缓缓站起身,衣料流动,悄无声息。她身形纤细窈窕,步态优雅,绝非底层市井妇人该有的仪态,那是常年养在朱门深宅,日复一日规矩打磨出来的身姿。
“我先走,你处理妥当伤口,半个时辰之后再动身,不要与我走同一条路线。切记,混入流民,不要单独赶路。”
说完,她抬手推开后墙一道隐蔽的小侧门,身影一闪,消融在巷外漆黑的夜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禄望着空荡荡的侧门,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他拆开瓷瓶,把灰白色药粉厚厚敷在手臂伤口之上。
药粉接触皮肉,一阵冰凉刺痛过后,流血果然飞快止住。他不敢多做耽搁,快速抹去屋内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熄灭油灯,循着后门,往城南流民聚居的棚户区潜行而去。
巡城兵丁踹开民房大门之时,屋子里面只剩下满地冷灰,人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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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凝晖殿内,禁足的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
东宫下过禁令,凝晖殿宫门紧闭,厚重朱红大门之外,两班披甲禁军轮班值守,戈矛竖立,寒气森森。外人若无太子手谕,一律不许踏入半步。殿内之人,也不得随意跨出院落。
春日将近,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被晚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地面,厚厚铺了一层落英。
温知予大半的光阴,都消磨在寝殿与书房之中。
身上的伤已经渐渐好转。大腿上骑马磨破的伤痕,靠着林嬷嬷手中珍稀药膏调养,肌肤又恢复往日莹润无瑕,不见半分疤痕;手腕上抄书磨出来的青紫淤痕,也一天天淡去,只剩下极浅的印子。
每日依旧照旧全套养护,清晨涂抹香膏按摩肌肤,隔五日,便依旧要入汉白玉浴桶泡药浴。
蒸腾的水汽裹着百花与药材的香气,漫满整个沐浴隔间,莹白如玉的身躯浸泡在温热药汤之内,丝丝缕缕药力渗入肌理。
李嬷嬷站在浴桶侧边,拿着柔软的巾布候着,轻声回话。
“小姐,流民渠道那边传回消息。密信已经安然送到尚书府,交到二公子温知珩手中。公子已经依照小姐吩咐,两件事同时着手。一则,在京城内外,不动声色排查杂役小禄的下落;二则,四处走访旧年药行匠人,打听那一种遇热方才显字的秘药的源流出处。只是这种秘药属于偏门诡术,寻常药铺极少售卖,想要寻到完整线索,尚要耗费不少时日。”
温知予半靠在浴桶内壁,乌黑长发高高挽起,几缕碎发湿哒哒贴在颈侧。水汽氤氲,把她眉眼晕染得愈发柔和。她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
“兄长行事稳妥,我并不担心。只是东宫这边,太子布下的暗卫,盯得很紧。”
这些日子,她不是感受不到。
凝晖殿院墙之外,花木阴影之间,时时刻刻都藏着太子派来的暗卫。
殿内丫鬟嬷嬷外出采买物件,递出的每一张纸条,说出的每一句稍微出格的话语,都会被暗中监听记录。
萧景珩依旧心存疑虑。禁足,既是隔绝危机,亦是监视试探。
“小姐,太子殿下至今,还没有踏入过凝晖殿一步。”李嬷嬷微微蹙起眉头,“自刺杀那一夜之后,殿下只打发安顺公公来过两回,送来了不少滋补药材、绫罗绸缎,却从没有亲自露面。”
送来一堆赏赐,人却不来。
这便是帝王储君的手段。物质上给予足够体面,保全尚书府颜面,情感上却刻意疏离,保持距离,继续冷眼旁观,看她会做出何等反应。
温知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来,反倒是好事。”
她轻轻抬手,撩起一捧温热的药汤。水珠顺着白皙手臂缓缓滑落,滴回浴桶,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如今东宫风声鹤唳,刺杀的疑云悬在我头顶。他若是频频过来,反倒容易授人口实。如今这样,各安一隅,我正好借着禁足,沉下心梳理东宫各方人情脉络。”
嫁入东宫之前,她读遍话本,知晓故事走向,可那终究是书本写出来的粗简梗概。真正身处这座牢笼,才看得见无数书本不曾记录下的暗流,无数藏在台面底下的人心算计。
皇后、太子、太子妃沈明姝、七皇子萧景瑜,还有昨夜那名帷帽女子代表的、未知的第四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对了,”温知予抬眼看向李嬷嬷,“那件用油布层层封存的染毒罗裙,密室之中保管妥当?”
“小姐放心,安置在密室最内侧铁匣,锁钥只有老奴与小姐二人持有,没有半个人见过。”
“那就好。此物是双刃剑,既能护我,也能毁我。万万不可外泄。”温知予颔首。
两刻钟过去,药浴时辰已到。
李嬷嬷上前,伸手搀扶温知予踏出浴桶。大块柔软的锦巾细细把满身水珠擦拭干净,肌肤在水汽浸泡过后,泛出一层珍珠般的柔光。随后一一穿上贴身衬衣,再罩上一身月白色软纱常服。
走出沐浴隔间,知芙捧着一卷名册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坤宁宫派人送来了赏赐。皇后娘娘赏赐下不少珍玩补品,还有一册后宫的宫人花名册。传话的姑姑说,皇后娘娘吩咐,凝晖殿如今禁足,殿内下人良莠不齐,让小姐自行核对花名册,裁汰调换殿中仆妇。”
温知予眉梢轻轻一挑。
皇后这一手,打得极为漂亮。
明面上,体恤她遭遇刺杀,叫她清理殿内不可靠的下人;实际上,借着裁汰下人的由头,正好可以往凝晖殿安插坤宁宫的眼线。
皇后一直盼着她能够承宠生下皇嗣,即便出了刺杀一事,皇后依旧没有放弃把她当做联结温家、生育皇嗣的棋子。
“赏赐收下,花名册留下。”
温知予缓缓走到书案边坐下,伸手接过那厚厚的一卷绢册,指尖轻轻抚过绢布封皮,“传话回去,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殿内下人,我会细细核查。只是眼下东宫有太子的禁令,凝晖殿门禁封锁,外人不便频繁出入,等禁足解除之后,再行裁汰更换下人。”
一句话,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地挡回皇后想要安插人手的打算。
知芙躬身领命,退出去回复坤宁宫来使。
温知予独自坐在书案前,缓缓展开宫人花名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进来,轻飘飘落在绢册纸页之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安顺公公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殿下驾临凝晖殿——”
温知予手上动作一顿。
萧景珩,终于来了。
她迅速合上花名册,搁在案角,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纱衣,端坐起身。
殿门被推开,萧景珩一身玄色太子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连日处理政务,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眉眼之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审慎。身后只跟着安顺一人,没有带大批护卫。
踏入寝殿,他目光第一时间便扫过周遭环境。庭院海棠落英满地,殿内安静雅致,不见半分怨怼惶急。
禁足多日,温知予既没有哭哭啼啼喊冤,也没有想方设法托人递状辩解,每日只是读书、弈棋、调养身体,安静得近乎反常。
“妾参见太子殿下。”温知予微微屈膝行礼,身姿袅袅,神色恭顺平和,不见半分激愤委屈。
“免礼。”萧景珩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几日不见,少女经过药汤香膏日日养护,容颜愈发清艳动人。月白软纱衬得肤色莹白胜雪,眉眼温婉,看不出牢狱禁锢的憔悴。只是那双杏眼深处,藏着一层看不透的沉静。
“这些日子,禁足于此,心中可有怨怼?”萧景珩走到软榻旁坐下,开门见山发问。
温知予缓缓站直身子,垂眸回话,声音轻柔平稳:“妾遭逢刺杀,刺客从凝晖殿而起。无论妾知情与否,殿中出现死士,便是妾的疏漏。殿下下令禁足,是情理之中。妾心中并无半分怨恨。”
她不喊冤,不叫屈,不控诉命运不公,坦然接下这份责罚。
萧景珩望着她,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就此消解。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便是这般全然不动声色的人。是真心坦荡无惧,还是隐忍不发,暗中筹谋?
“孤今日过来,是要告诉你。搜捕小禄一事,全城铺开,可此人如同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萧景珩的声音沉了几分,“小禄一日抓不到,刺杀一案,便一日不能水落石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温知予的眼睛:“孤知晓,你背后有温家。你若是有什么隐情,大可直言。孤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这是给她机会,让她吐露内情。
温知予迎着他审视的视线,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借机大肆诉苦攀咬他人。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妾一介深闺妇人,那日事发之时,所见所闻,已经尽数告知殿下。其余内情,妾确实一无所知。只能期盼官府早日捕获小禄,真相大白。”
她心里握着染毒罗裙的关键物证,可此物万万不能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拿出来。一旦拿出来,那一行“太子不死,知予必死”的秘字,说不清道不明,反倒会把自己推入更深的泥潭。
萧景珩见她不肯再多吐露半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
“坤宁宫方才送来了宫人花名册?”他话锋一转,问到另外一件事。
“是,皇后娘娘体恤,命妾核查殿内仆妇。妾回禀,眼下禁足封锁,不便调换下人,待禁令解除之后再处置。”温知予如实回话。
萧景珩闻言,眸色微动。他哪里看不透母后打的算盘。母后想要借这个机会,往凝晖殿塞坤宁宫的人。温知予的回复,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忤逆皇后,又守住了自己殿内的主动权。
就在二人说话闲谈,互相试探拉锯之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东宫暗卫冲到殿门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急促:“启禀殿下!城南流民棚户区,发现小禄的尸体!”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怎么死的?”
“回殿下,死于毒发。身上留有一枚银质梅花印记,并非玄鸟标记。”
温知予站在一旁,心口猛地一沉。
小禄死了。
活口,没了。
萧景珩眉头死死拧起。之前所有线索都指向玄鸟令牌、指向七皇子萧景瑜。如今死去的小禄身上,出现的却是一枚梅花印记。
这代表,幕后之人,根本就不是七皇子。玄鸟令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栽赃。
萧景珩周身气压骤然变冷,正要开口继续追问暗卫详情。
就在这个瞬间,殿外廊下,突然传来宫女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好!太子妃娘娘,晕过去了!”
温知予猛然转头向外望去,透过敞开的殿门,清清楚楚看见,沈明姝软软倒在凝晖殿的海棠花树下,一只手,还下意识捂在自己的小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