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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蓝痕     滚 ...

  •   滚烫的汤药泼洒在冰冷青石板上,“滋”的一声腾起一团白茫茫的热气。白瓷碎片四下迸射,清脆的碎裂声响刺破凝晖殿院内紧绷死寂的空气。
      沈明姝立在月光底下,一身月白披风被夜风掀起边角,鬓边一支素银海棠步摇微微震颤,细碎珠玉碰撞,叮铃轻响。她手中空空,方才捧着的那一碗安神汤已经尽数倾覆在地。
      方才隔着大开的殿门,短短一瞥,诸多画面狠狠撞进她眼底:寝殿之内甲胄鲜明的东宫护卫肃立两厢,萧景珩指尖捏着一枚幽冷青铜令牌,而榻上温知予肩头的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极隐晦的幽蓝痕迹。
      那一点蓝,方才刺客短匕刃身泛出的毒药光泽,沈明姝方才在窗影一闪之间恰好见过。
      她心口骤然往下沉。
      她今夜本是揣着复杂心绪而来。自从得知萧景珩离开御书房直接奔赴凝晖殿,清鸾殿里的每一刻都分外难熬。理智告诉她,萧景珩是迫于帝王与皇后的压力,不得不去往侧妃住处;可心底那点属于女子的不安与酸涩,如同藤蔓,丝丝缕缕缠绕撕扯。思来想去,她亲手熬了安神汤,打算过来,面上装作大度,实则想亲眼看一看,萧景珩究竟在做什么。
      万万没有料到,踏入院落,迎接她的不是寻常闺阁闲谈,而是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刺杀。
      梅香紧跟在沈明姝身后,看见满地汤药碎瓷,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伸手扶住自家主子摇摇欲坠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声道:“娘娘,当心脚下。”
      寝殿之内,所有人都听见了院中的响动。
      萧景珩手指还捏着那枚刻玄鸟纹路的青铜令牌,指腹反复摩挲令牌上凹凸的鸟纹,听见外面动静,抬眼朝外望去。见到站在月华之下的沈明姝,眉头重重一蹙。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明姝会深夜赶来凝晖殿。今夜凝晖殿突发刺客,局势凶险混乱,太子妃贸然闯入,若是余党埋伏在外,极易陷入险境。
      “安顺,速请太子妃入殿。”萧景珩扬声吩咐。
      安顺得了命令,快步跑出寝殿,来到沈明姝身侧躬身:“娘娘,殿内凶险,请娘娘移步入内。”
      沈明姝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寝殿里面温知予的身上,方才那一点幽蓝色药痕,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她指尖死死绞紧腰间系结的丝绦,指节泛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微微颔首,踩着满地汤药水汽,跟随安顺迈步踏入寝殿。
      一进殿,浓重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两侧的东宫护卫腰刀半出鞘,寒光凛凛,地上散落着破碎青瓷瓶与凋零的白梅花瓣,水渍顺着青砖缝隙缓缓蔓延。
      温知予依旧斜倚在美人榻上。方才打碎瓷瓶之后,她刻意微微侧身,肩头那一块沾染毒粉的衣料便暴露在外。她不是没有察觉那一点诡异的淡蓝色,心底已然飞快推演数种可能性。
      刺客逃窜之时距离屏风极近,翻窗突围,淬毒匕首划过屏风木框,毒粉碎屑飞溅,落在她肩头衣料,属于意外波及。
      可旁人不会知道来龙去脉。在外人眼中,这抹蓝痕有无数种解读。可以是她和刺客勾结,接触淬毒兵刃留下;也可以是刺客近身搏斗时沾染。一旦被咬住这一点,百口莫辩。
      温知予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沉凝。她的手腕依旧泛着清晰青紫,方才用力撑身,又添了几道浅浅红印。湖蓝色罗裙松松垮垮滑落半分,将伤痕尽数展露,面上却维持着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肩头微微瑟缩,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之中回过神。
      萧景珩见到沈明姝走进来,将手中玄鸟令牌递给身旁侍卫妥善收好,沉声道:“明姝,今夜凝晖殿出大事,方才有死士潜藏殿内,意图行刺孤。”
      沈明姝心口狠狠一震。纵然方才看见满院护卫,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想,亲耳听见这句话,依旧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她抬眼看向萧景珩,目光掠过他全身上下,急切询问:“殿下,您有没有受伤?”
      “孤无恙。”萧景珩淡淡摇头,视线再度落回美人榻上的温知予,“刺客潜伏在这寝殿屏风夹层,直到孤踏入此殿方才伺机而动,若非方才瓷瓶碎裂发出巨响,外面护卫不能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刺客已经从后窗翻窗遁逃,只留下这枚玄鸟令牌。”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眼底疑云重重。
      “孤很好奇,死士如何悄无声息潜入守卫森严的凝晖殿。”
      这句话,没有直接指控,却字字句句,沉甸甸压在温知予的身上。
      东宫各殿皆有值守禁军,凝晖殿作为新晋太子侧妃居所,按理说门禁守备应当严密。一名身怀淬毒短匕的死士,怎可能轻易混进来,还躲进寝殿屏风之后长久埋伏?
      殿内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汇聚到温知予身上。
      沈明姝的目光最为复杂。她看向温知予肩头那一块淡淡的蓝痕,那是淬毒兵器才会留下的印记。心底生出两股互相拉扯的念头。
      一边,是这些时日相处,温知予表现出来的温顺无辜,处处退让,待人谦和有礼;可另一边,今夜发生的刺杀,死士藏在她的寝殿,衣摆还沾有毒药痕迹,物证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去怀疑。
      温知予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肩头微微轻颤,一双杏眼蒙上薄薄水雾,慢慢从美人榻上撑起身。手腕一用力,刺痛传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下去,一旁的李嬷嬷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妾……妾也全然不知,为何殿中会藏有刺客。”温知予的声音微微发颤,听起来惊魂未定,“今日午后,妾奉皇后娘娘懿旨前往坤宁宫抄写《女则》,殿中留守的下人轮番被坤宁宫过来的姑姑传唤问话。想来便是趁着那段守备空虚的空档,歹人混了进来。妾回到凝晖殿之后,只觉得殿内气息隐约有异,却万万没有料到,屏风背后,竟藏着想要取殿下性命的杀手。”
      她话语不急不缓,逻辑清清楚楚,把时间线铺展开。
      今日皇后传唤,调走盘问凝晖殿一众下人,出现守备漏洞,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客观事实,不是她凭空捏造。
      萧景珩听完,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玉带,神色并未松弛半分。
      “坤宁宫传唤下人问话,便足以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潜入寝殿深处,躲进屏风夹层?凝晖殿内外值守禁军,难道全都是摆设?”
      萧景珩常年带兵打仗,对布防、警戒、死士潜入一套极为熟悉。一名专业死士想要进入贵族内寝,绝非简简单单趁乱就可以做到。必定要有殿内之人接应,打开通路,知晓房屋结构,避开巡逻路线。
      温知予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簌簌抖动,眼眶泛红:“殿下所言,妾无从辩驳。如今刺客逃走,只余下一枚玄鸟令牌。妾一介深居内宅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够豢养死士?爹爹乃是吏部尚书,满朝文官之首,温家世代书香,从不沾染江湖死士勾当。若是妾勾结刺客行刺殿下,事发之后,温家便是诛九族的重罪,妾怎敢拿整个家族满门性命铤而走险?”
      这一句话直击要害。
      谋害储君乃是滔天大罪,牵连九族。温知予出身尚书嫡女,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荣地位,刚刚嫁入东宫,好日子才刚刚开启,从利益角度,完全不存在刺杀太子的动机。
      萧景珩心中的怀疑松动了一丝,可疑点依旧盘桓心头挥之不去。
      “令牌刻玄鸟纹样,孤记得,七皇子萧景瑜府中私养的死士,便以玄鸟作为记号。”萧景珩缓缓开口。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神色俱变。
      七皇子萧景瑜,生母为宠冠后宫的丽贵妃,一直野心勃勃,暗中培植势力,朝堂之上屡屡和太子分庭抗礼。若是刺杀真是七皇子所为,那便是皇子夺嫡,刀刃向内,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沈明姝听到七皇子的名字,眉头紧紧锁起。将门出身,她父兄常年领兵,朝堂之上,沈家一向中立,不愿卷入皇子争斗漩涡。
      “若是七皇子所为,为何死士要特意潜入凝晖殿动手?在御书房、演武场,有更多刺杀太子的机会。偏偏选择妾身的寝殿,这未免太过刻意。”温知予抬起头,目光澄澈,“殿下不妨想一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枚玄鸟令牌,本就是故意遗落下来的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刺杀不成,便抛出令牌,嫁祸七皇子,搅乱东宫与朝堂视线。”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下。
      萧景珩眼神骤然一凝。
      说得没错。夺嫡争斗之中,栽赃嫁祸本就是家常便饭。死士刺杀失败,仓促遗落的信物,未必就代表真正的主使。
      他看向温知予肩头那一抹淡蓝色毒粉痕迹,目光沉沉:“你肩头衣料之上,沾染了淬毒药粉,作何解释?”
      终于问到这个关键点。
      寝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护卫、嬷嬷丫鬟,连沈明姝,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一小块蓝色印记上。
      温知予微微侧过头,低头看向自己肩头罗裙,看见那一点淡蓝,脸上露出真切的惊愕,随即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方才刺客从屏风之后翻窗逃窜,距离妾坐的美人榻极近。那淬毒短匕刃上的药粉,应当是他突围逃窜之时,兵刃挥动飞溅,落在妾的衣料之上。”温知予语速平稳,“妾自始至终坐在榻上,没有靠近过屏风半步,李嬷嬷就在身侧,可以为妾作证。”
      李嬷嬷立刻躬身:“回殿下,老奴可以作证!刺客藏身屏风之后,小姐一直安坐美人榻,半步未曾往前。”
      可这依旧只是一面之词。没有旁人亲眼看见毒粉飞溅的瞬间。
      萧景珩看向一旁值守的两名护卫:“方才刺客翻窗出逃,你们守在殿门外,可看见刺客身形,看见兵刃上的毒物?”
      两名护卫齐齐躬身回话:“回殿下,当时屋内瓷瓶碎裂,声响极大,我等急着破门,视线被门扇遮挡,只瞥见一道灰影越窗,看不清兵刃细节。”
      线索,到此又一次断掉。
      所有证据,全部似是而非,每一条线索,同时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就在此时,负责搜查整座凝晖殿的侍卫头领快步走入寝殿,单膝跪地,抱拳回禀。
      “启禀殿下!属下彻查凝晖殿所有院落、厢房、下人居所。清点全部下人,人数核对无误。但是!在后院西北角的杂房之内,寻到一件灰布短褐,衣料上沾染窗沿木刺划痕,与方才逃遁死士所穿衣装样式完全吻合。另外,杂房床榻缝隙,搜出一小包药粉,与刺客短匕之上的蓝色毒药成分一致。”
      侍卫双手捧着证物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萧景珩眼神一沉:“可查到,这件短褐,是谁的衣物?”
      “回殿下,属下盘问所有下人。杂房本是安置外院粗使杂役之处。有一名新来没有几日的杂役,名叫小禄,今夜出事之后,便消失不见,不见人影。其余下人,皆可以互相作证,有不在场证明。”
      新来的杂役小禄。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名字。
      温知予心底微微一动。这个小禄,便是借着皇后传唤下人的混乱,安插进凝晖殿内应。是哪一方势力安插进来?七皇子?还是另有他人?
      “传令下去,封锁东宫所有出入口,全城张贴画像,搜捕杂役小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景珩厉声下令。
      “属下遵命!”侍卫头领领命起身,快步退出去安排追捕。
      一番盘问搜查,折腾到大半夜,烛火已经燃掉大半,烛油顺着烛台厚厚堆积。
      夜色更深,殿外起了风,呜呜穿过回廊窗棂,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萧景珩权衡良久。如今没有铁证,不能定温知予的罪。但刺杀发生在她的寝殿,嫌疑无法彻底洗清。
      “今夜发生之事,不得向外泄露半分。”萧景珩环顾殿内所有人,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暂时压在东宫内部,孤会亲自继续追查。温知予,刺客出在你的寝殿,无论你是否知情,你难辞其咎。从今夜起,凝晖殿暂时禁足。无孤命令,不得踏出殿门半步。你的陪嫁丫鬟嬷嬷,可以留用,但东宫会增派禁军,把守凝晖殿内外。”
      禁足。
      一句话落下。
      温知予心中早有预料,没有激烈争辩,只是轻轻屈膝行礼:“妾,遵殿下旨意。”
      面上那副温顺柔弱模样,看不出半点反抗。
      沈明姝站在一旁,看着被禁足的温知予,心中五味杂陈。她愿意相信温知予无辜,可那枚玄鸟令牌,肩头的毒粉痕迹,凭空消失的杂役,一桩桩疑点横亘在心头,让她无法全然放下戒心。
      “明姝,夜深,此地不宜久留,孤送你回清鸾殿。”萧景珩转向沈明姝,语气稍稍放柔。
      沈明姝轻轻点头,临行之前,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美人榻上的温知予。
      灯火摇曳,温知予安静跪坐在地,一身湖蓝色罗裙,肩头那一点幽蓝色药痕,在烛火映照之下,幽幽泛着冷光。
      萧景珩安排妥当凝晖殿的守卫,便带着沈明姝离开。一众护卫陆续撤走,只留下两班披甲禁军,把守寝殿大门与各个出口。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知予、李嬷嬷,还有自家四名陪嫁丫鬟。
      知芙、知芷几人直到危机散去,才敢卸下紧绷心神,个个后背被冷汗浸透。
      李嬷嬷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跪在地上的温知予。
      “小姐,您身子本就亏损,手腕还有伤,又遇上刺杀,今夜实在凶险。”李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
      温知予缓缓站起身,抬手抚过自己肩头那一块沾了毒粉的衣料,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今夜这场刺杀,看似是飞来横祸,将她拖入泥潭,可祸兮福之所倚。禁足,看似是责罚,实则,给了她一个极好的缓冲。皇后那边短时间不会再来逼迫她侍寝怀孕;同时,她可以借着禁足,名正言顺避开东宫各方漩涡争斗,暗中梳理线索,观察各方势力的动向。
      只是那消失不见的杂役小禄,还有玄鸟令牌到底是真线索还是栽赃,这两桩事,必须抓紧查清楚。
      她迈步回到内寝,想要换下这件沾染毒药痕迹的罗裙。
      可刚刚走到屏风边上,知芙上前,举着一盏烛灯,想要帮小姐查看肩头药粉,烛火一晃,灯光落在罗裙肩头那处蓝色痕迹之上。
      那一点幽蓝,遇烛火,竟然缓缓扩散开,顺着衣料纹路,慢慢晕开,底下显露出一行极细、用特殊秘药写就的淡黑色小字。
      一行只有短短七个字:
      太子不死,知予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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