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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刃 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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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跳了一跳,灯花噼啪轻响,昏黄火光把屋中人与物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萧景珩踏进门时,满腔的愠怒还没有散尽。
方才在御书房被帝王训诫,又听闻皇后将温知予召去坤宁宫罚抄《女则》,他心底第一念,竟是认定是温知予暗中向皇后诉苦搬弄是非。
可入目所见,美人榻上少女露出的一双手腕,青紫色压痕交错叠在一起,深浅不一,那是整日握笔反复着力,纸页笔杆磨勒出来的痕迹。
他脚步猛地顿住,原本到了唇边的冷言,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温知予正半倚在铺着云绒软垫的美人榻上。
湖蓝色罗裙袖口松松滑落半截,露出皓白如玉的腕子。
李嬷嬷的指腹蘸着琥珀色的滋养药膏,正一点点在淤青之上打圈按揉。药膏带着淡淡的沉香与甘草的气息,混着殿中博山炉漫出来的沉水香,氤氲在空气里。
听到门扉被推开的动静,温知予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如同蝶翼轻轻颤动,一双杏眼还残留着几分抄写整日带来的倦意,眼底淡淡的红,像是方才悄悄隐忍哭过。
“殿下。”她身子微微一挣,便要撑着榻沿起身行礼。手腕稍一用力,一阵酸胀刺痛传来,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李嬷嬷见状连忙收手,侧身退到一旁,屈膝向萧景珩行礼:“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珩抬了抬手,声音较之方才进门时冷硬的戾气,已经沉缓了几分:“免礼。”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温知予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腕上。
白日里在坤宁宫,她跪听训诫,伏在案前一遍又一遍誊写女则十遍。整整数个时辰,一笔一画皆是规矩,硬生生把一双养尊处优、日日以香膏药汤养护的手磨成这般模样。
方才路上安顺禀报,只说皇后罚她抄书,却没有细说她伤了手腕这件事。
萧景珩心中那股认定她搬弄是非的火气,如同被冷水浇过,滋滋地往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愧疚、疑惑的复杂心绪。
他原以为,以温知予的聪慧心机,若是受了委屈,必会想方设法,或是哭诉,或是旁敲侧击,将皇后苛待她的事情递到自己耳朵里。可直到他踏入凝晖殿之前,凝晖殿上下没有一个人跑到东宫毓德殿来鸣冤诉苦。
“抄书抄成这般。”萧景珩缓步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榻前一小片光影,“你为何不遣人来告知孤?”
温知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指尖轻轻蜷缩,将有伤的手腕悄悄往衣袖里面藏了藏,语声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后娘娘心中所思,皆是为东宫皇嗣着想,罚妾抄书,是妾本分之内该受的训诫。
些许皮肉酸痛,又怎好拿这些琐事,叨扰殿下处理朝堂重务。
江南大旱,万千百姓流离,殿下日日夜夜操劳国事,妾怎可再拿后宅细碎,分去殿下心神。”
这话半真半假。
她当然可以派人去报,可一旦那么做,就坐实了她挑唆帝后母子矛盾、借男子之手报复中宫的嫌疑。
皇后执掌六宫,名正言顺训斥侧妃,她贸然去太子跟前诉苦,只会落得一个心胸狭隘、不安本分的评价。得不偿失。
萧景珩望着她,眼底的疑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人心隔肚皮。深宫之中,最擅长的便是这般以退为进的手段。
表面隐忍不争,用一身伤痕来勾起旁人的怜惜,再叫对方心生亏欠,最后反过来拿捏人心。母后宫中,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宫妃。
可眼前少女神态坦荡,眼底不见半分刻意邀宠的算计,只有一种逆来顺受的温顺。
“若是孤一直不闻不问,你便打算这般硬生生扛过去?
手腕若是落下病根,日后执笔抚琴,尽皆受损,你也甘愿?”萧景珩的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微表情,想要从她眉眼之间捕捉到半分伪装的破绽。
温知予听到这话,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她抬眼,澄澈杏眼直直对上萧景珩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回避。
“身为臣子之女,又为东宫侧妃。上头有皇后娘娘训教,殿下身负家国重担。妾除了安分守己,别无选择。”
她微微顿了顿,话音轻轻一转,“只是妾也会怕。怕手腕伤重,往后连看书弈棋都做不到。可怕又能如何?有些苦楚,身份摆在那里,便只能自己咽下。”
她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讲述旁人的际遇,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梨花带雨的控诉,恰恰是这份平静,反倒更叫人心头发闷。
萧景珩心头又是一动。
他见过太多女子,受半分委屈便哭天抢地,用尽浑身解数博取庇护。而眼前这个人,明明受了实实在在的责罚损伤,却把所有苦楚默默吞下。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全然放下戒心。
就在二人对话之间,屏风之后,那道潜藏的黑影依旧纹丝不动。
那人身穿一身和凝晖殿杂役相近的灰布短褐,呼吸压得极轻极浅,几乎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手中一柄一尺有余的窄刃短匕,刃身泛着一层幽冷的淡蓝微光,显然刃上淬过毒药。
黑影的视线死死锁定萧景珩后心要害,只要再往前踏出两步,隔着屏风缝隙便可一击致命。
此人并不是冲着温知予而来,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太子萧景珩。
温知予坐在美人榻上,视线低垂,看似看向自己手腕,眼角余光却早就捕捉到屏风缝隙那一点冷幽幽的金属反光。
自回到凝晖殿,她便察觉殿内气息不对。今日皇后传召,殿中下人被轮番叫出去问话,借着混乱,便有人悄无声息把刺客送进了屏风夹层。她没有声张,既没有惊叫,也没有立刻呼喊侍卫。
现在还不是撕破的时候。她不知道这刺客背后属于哪一方势力。是朝中反对太子的皇子派系?还是后宫某股暗流?亦或是……皇后为了逼迫事态走向,不惜铤而走险布下的险棋?
一切都是未知数,贸然揭发,若是处理不当,反而会把凝晖殿、把温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漩涡。
所以她不动声色,维持着温顺柔弱的模样,一边与萧景珩周旋对话,一边暗中思索破局之法。
李嬷嬷站在侧边,垂手侍立,老成人的阅历,也隐约嗅到空气中那一丝危险的诡异,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却不敢有半分异动,只等待自家小姐的信号。
萧景珩全然不知屏风之后咫尺之外便藏着夺命杀机。他收回落在温知予手腕上的目光,眉头紧紧皱起。
“皇后心中急盼东宫诞育皇嗣,才会有今日之举。孤明白你的难处。”
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守住底线,“可孤心中的人,始终是明姝。今夜,孤会留宿凝晖殿,只给你、给温尚书一个朝堂之上看得过去的体面,孤依旧不会碰你。”
又是这套说辞。
温知予心中暗自冷笑。男人永远擅长把自己的薄情包装成无可奈何的道义。明明是储君该承担的责任,偏偏要说成施舍给她和温家的体面。
可面上,她露出一副略有黯然,却又全然理解的神情,轻轻颔首:“妾明白。妾不敢奢求殿下垂爱,只求一份安身立命的安稳。”
“你能这般想,是最好。”萧景珩说完,抬眼扫过整间寝殿,不知为何,脊背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常年征战沙场,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人,对危险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他隐隐觉得这间屋子哪里不对劲。烛火明明温暖,可后背却像有针尖在轻轻扎刺。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雕花隔扇、落地屏风、梁柱阴影。
“这殿内,今夜除了你身边嬷嬷丫鬟,还有别的人?”萧景珩声音陡然压低,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悬挂的防身软剑剑柄上。
温知予心头一紧。
太子的警觉性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若是此刻刺客狗急跳墙直接冲出来搏命,殿内只有李嬷嬷、两个弱女子,加上太子一人。
一旦交手,不管刺客刺杀成功或者失败,所有的祸水第一时间便会泼到凝晖殿主人温知予的头上。谋害当朝太子,那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温家满门顷刻覆灭。
万万不能让刺客在寝殿之内发难。
温知予心念飞转,面上露出一抹受惊的惶然,身子微微晃动,像是手腕疼痛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手肘“哐当”一下,撞翻了美人榻边摆放着的描金青瓷瓶。
“哗啦——!”
瓷瓶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碎裂开来,清脆刺耳的碎裂之声瞬间响彻整座寝殿。
瓶中用来养鲜切白梅的清水泼洒一地,零落的白色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
“啊!”温知予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那只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再次受力,疼得她眼眶泛起水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屏风后刺客蓄势待发的节奏。黑影被瓷器碎裂巨响惊得浑身一僵,原本已经往前半寸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外面守在殿廊下的安顺听见屋内异响,心头大骇,立刻高声喝道:“殿内出事!护卫!”
廊下值守东宫护卫甲胄碰撞之声哗啦响起,脚步嘈杂迅速朝着寝殿大门冲来。
屏风后的刺客知道,时机彻底错失。外面护卫马上就要涌入寝殿,继续潜藏在此,绝无脱身可能。他不敢再执着刺杀,必须立刻脱身,否则被生擒,严刑拷打之下,背后势力会全盘暴露。
黑影飞快转身,借着屏风后方通往后窗的窄道,指尖飞快挑开窗闩,身形如同狸猫一般,从后窗翻跃而出,消失沉沉夜色的庭院花木阴影之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受过专业死士训练。
几乎就在刺客翻窗逃走的同一瞬间,殿门被轰然推开,数名披甲东宫护卫手持长刀鱼贯冲入,安顺紧随其后,脸色惨白。
“殿下!您无事吧!”安顺声音发颤,目光飞快扫过寝殿四处,第一时间扑到萧景珩身侧,张开手臂挡在他身前,警惕地扫视每一处角落。
萧景珩方才被青瓷碎裂声分神,转瞬便听见后窗木轴转动、夜风灌入的动静,他立刻跨步冲向后方屏风,可等他冲到窗边,只看见大开的窗扇,窗外只有被夜风吹得哗哗摇晃的海棠树丛,刺客早已不见踪迹。
窗台上,只落下一枚小小的、刻着玄鸟纹样的青铜小令牌,是刺客仓促撤离之时,不慎遗落。
萧景珩弯腰,指尖拈起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指腹摩挲上面玄鸟纹路,脸色阴沉得如同屋外沉沉夜幕。
“搜!封锁整个凝晖殿所有出入口!把殿内所有下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离开!彻查每一寸角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寝殿之内所有人,连空气仿佛都为之冻结。
护卫轰然应诺,立刻四散开来,封锁门窗,将凝晖殿的丫鬟仆妇尽数集中到厅堂,逐一看管。
李嬷嬷站在一旁,心脏砰砰狂跳,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温知予依旧坐在美人榻上,垂着眼,仿佛还沉浸在打碎瓷瓶的慌乱和手腕剧痛之中,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肩头还在微微轻轻发抖。
可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方才那一声打碎瓷瓶,是她权衡万般之后,唯一能保全自己、保全温家的选择。
萧景珩转过身,握着那枚玄鸟青铜令牌,目光沉沉地落在温知予的身上。
寝殿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一半光亮,一半沉暗。
刺客潜藏在她的寝殿屏风之后。
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是她知情,暗中勾结刺客想要除掉自己?还是她同样被人算计,变成刺杀事件里一枚无辜的棋子?
方才那只青瓷瓶,是意外失手打碎,还是她刻意发出警报,给刺客制造逃跑机会?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萧景珩脑海。他看向温知予,那双素来澄澈温顺的杏眼,此刻在摇曳烛火下,竟叫他有些看不透。
温知予迎着他探询审视的目光,心中冷静盘算。
玄鸟纹令牌。
这个标记,她在前世看过的那本原著话本之中,依稀留有印象。原著里,这是七皇子萧景瑜暗中豢养死士的专属标识。七皇子,一直暗中觊觎储位,和太子萧景珩是死对头。
可令牌遗落在此,究竟是刺客慌乱之中的真实失误,还是对手故意丢下,栽赃嫁祸给七皇子,搅乱东宫视线?
世事迷雾重重,真假难辨。
就在整个凝晖殿风声鹤唳,护卫四处搜查,所有人惶惶不安之际,外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脚步声。
太子妃沈明姝,一身素色披风,带着贴身侍女梅香,深夜踏月而来。她手里,捧着一碗亲手熬煮好的安神汤,本是想要过来,送给心绪郁结的太子消烦解闷。
可刚刚踏入凝晖殿的院门,就听见甲胄铿锵,护卫林立,满院肃杀。
沈明姝站在庭院的月光之下,望着灯火通明却杀气腾腾的寝殿,手微微一抖。
瓷碗从手中滑落,滚烫的安神汤药泼洒在青石地砖上,冒着袅袅热气,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
而沈明姝的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清清楚楚看见——太子萧景珩,正站在温知予的美人榻之前,指尖捏着那枚染了夜露的玄鸟刺杀令牌。
更让她心口骤然紧缩的是,她清清楚楚看见,温知予身上那一件薄薄的寝衣,肩头布料,赫然沾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淬毒匕首的幽蓝色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