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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巷 他整个人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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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泽生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鲜血从老乔的伤口喷涌而出,看着那个疯女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让自己跟她走。
医护人员有序进入,女人被保安强制拖走。他的耳朵里塞满了模糊的嗡鸣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那个保育师的鲜血染红。他木然地站在原地,直到被工作人员带离现场。
史泽生知道自己有病,心理意义上的。
他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从此以后,当他面对人们痛苦的呼喊,却只能感受到一阵胆寒。他看着他们,从他们身上看到无数个疯女人的影子,他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史泽生和何拙一起,被打包塞给了一个刚从食堂退休的女人。不知道她是出于哪种目的放着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要,倒接起最不讨好的活儿来。
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这个女人并没有耐心照顾两个麻烦的孩子,而是抓住一切机会旁敲侧引地问他和父母的关系。
史泽生一见到这个女人就浑身不舒服,她那两只尖利的三角眼放出八卦的精光,干瘪的嘴唇翕动着,竭力想从当事人这里吸取更多的所谓故事“真相”,好从她那帮“老姐妹”那里获取“艳羡”的目光。
但不管她再怎么刨根问底,真相就摆在那里,史泽生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个疯女人。
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共/济/会的高层官员。只是一家三口/交流不多,父母很早就把他送到这里,每个月按时往他的卡里转一笔数目不小的零花钱。
虽然年龄小,但他仍旧能感觉到桃花源的人对他是有所忌惮的。他知道这份忌惮来自于他的父母。
彼时的他并不知道面对这板上钉钉的事实,究竟还有什么质疑的必要?
现在他站在拥挤的后巷里,面对眼前这群你一言我一语的人,突然就想明白了当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人们其实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享受所谓“真相”由自己挖掘,又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过程。
换言之,享受那种被瞩目的感觉。
当年自己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无非是因为,人们怀疑他的父亲出轨,而他是那个私生子。
知盟的人都是些没有七情六欲的书呆子,观庭又那么的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人们自然把目光更多地聚焦在相比之下略显平庸、却掌握着最大实权的共/济/会身上。一个堂堂共/济/会高级官员闹出这种丑闻,又怎么不叫人津津乐道呢?
现在,一只昂贵的限定款换一条人命,虽然荒唐,但已经是人们口中不争的事实。
而真相是什么,谁又真正在意?
章弘之回来的时候,史泽生正像个呆子一样站着,人群中有人踩到了他的脚,他却没有痛觉似的动也不动。
“你有病吧?”章弘之一把将他拉开,恶狠狠地冲他嚷嚷,“怪不得老何让我回来看着你,我看你今天是真魔怔了!”
史泽生愣了一下,苦笑着按了按僵硬的脖颈,并不和他争辩。
共/济/会办事效率很高,史泽生的同事很快就来了,跟两人打过招呼后迅速投入工作。
史泽生看着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或是辟谣,大多数人内心对共/济/会还是忌惮的,虽然不信任他们的这一套说辞,但还是嘟嘟囔囔地乖乖离开。只有个别几根犟骨头怎么也不服管,万不得已同事们只能在他们的挣扎下强制将他们带回共/济/会看管一阵子。
如果我是那个浑水摸鱼的,就在这里趁乱放一把火。
史泽生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很快,做梦似的,他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焦涩的烟味。
章弘之的反应比他更快。“着火了!”他一手抓住呆愣住的史泽生带着他迅速往巷口方向退,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拼命驱赶那些仍然滞留在这里的人们。
“不好!”队长瞥了一眼像鬼魅一般蔓延的火势,低低咒骂了一声迅速判断形势。狭窄的巷子里有好几家餐馆,店里的食用油、燃气罐,一旦被火烘烤极易爆燃;还有一旁的小卖部,大量纸箱、塑料包装袋都属于易燃物品。
“撤,快撤!”队员们撕扯着嗓子推搡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离开。
黑灰色的浓烟渐渐笼罩在整条低矮封闭的巷子里,招牌、雨棚率先烧垮,轰鸣着坠落,溅起零散的火星。
要爆炸了。
又一个念头横空出世,史泽生猛然回过神来,浑身战栗。
房屋的木梁木门窗开始碳化断裂,不断有瓦片墙体碎片掉落;燃烧的热油顺着地面流淌,像一条诡异的毒蛇,顺着巷子扩散。
他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只能站在原地,四肢发麻无法思考,他在心里尖叫着祈祷,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阻止这场灾难发生,但无济于事。
爆炸就在一瞬间。
产生的强大冲击波在巷子里来回反弹。门窗玻璃全部粉碎,木板、砖瓦、招牌碎片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溅,肆无忌惮地穿透他的身体。史泽生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但却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源于内心深处。
“啊!”史泽生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他正坐在章弘之的副驾驶上。
“做噩梦了?”章弘之从后座抽了一条毯子扔给他。
“嗯。”史泽生默默接过毯子放在膝上。
“梦到火灾了?”章弘之轻打方向,汽车缓缓拐进岔路。
“嗯,后巷,火灾。”
章弘之沉默一阵:“那天死了很多人。”
“很多人。”史泽生跟着重复一遍。
漫天的大火吞噬一切,包括史泽生搬来的、和他关系最好的那群救兵同事,爱嚼舌根的后巷居民,老郑赖以生存的土菜馆……以及,整个后巷,都在那冲天的火光中灰飞烟灭。
章弘之反应最快,带着史泽生逃过一劫,但两人那天还是伤得不轻。
何拙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打电话,爆炸导致通信线路受损,双方就这样维持着断联的状态,直到章弘之在医院里苏醒,主动向护士借了通讯设备联系他。
“老何那天吓都给吓死了。”章弘之瞥了一眼史泽生的脸色,故意打趣道。
虽然痛苦,但还是要走出来。失去战友如此,失去何拙亦然。章弘之始终坚信脱敏是治愈一切的最好疗法。
史泽生笑了笑。
“你还记得不?那段时间何拙一见到我俩就嚷嚷,后来似乎就没再提了。”
“嗯。”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老何当上知盟主席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不是说这事不好,人都是要成长的,你说是吧。我就是和你单纯探讨一下。”章弘之若有所思,他用空着的那只胳膊肘捅了史泽生一下,强迫他跟上自己的思路。
“不。”
“……有病。”章弘之自讨没趣,怏怏地收了手。
“我生病了吗?需要打针?”莫㝉淡淡地看了一眼抵在脖子上的针管,似乎并不在意。
“莫先生,请您别动。”杀手的声音年轻却沉稳,握着注射器的手不容置疑,针尖处沁出一滴危险的液体,“氰/化/钾,静脉注射后一分钟内死亡。”
“我需要你帮我科普?”莫㝉轻蔑地笑了一下,“共/济/会这种动不动搞暗杀的做派真是叫人恶心。还有,他们就派了你一个人过来?未免也太看得起你了。”
他的眼睛明明是由下往上看的,杀手却有种自己正被审视着的错觉。
眼前的这个男人五官俊美锋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介意自己正被人胁迫着,命在旦夕。
“说实在的,我并不理解你们这种强行索要三庭高级官员尸体的行为。是因为我们会发生尸变吗?”莫㝉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杀手的反应。
杀手的穿着打扮与实验室工作人员无异,这或许也是他能够混进来的原因。口罩遮住了他的口鼻,只剩一双灰黑色的眼睛露出,他并不打算开口,只是颇为冷静地回应着莫㝉的直视。
“你不是真的来杀我的,你也不是想要拿回何拙的身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莫㝉看了他半晌,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很无趣似的卸了一口气,以一种甚至颇为绅士的姿态突然握住对方的手腕。杀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感到一阵钻心的钝痛,随后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莫㝉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说了,你不够格。”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了吗?”
何拙快步在校园里走着,虽然碰上的可能性极低,但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去校长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找到老郑。直觉告诉他,莫㝉做的一切都有深意,如此看来,老郑这个人至关重要。
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原地站住了,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几秒后,后巷方向的那片天空爆发出冲天的火光,紧跟着一声爆炸的轰鸣。
身边穿来学生们的尖叫。何拙捻了捻指尖,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史泽生和章弘之......还有那么多后巷的居民、共/济/会的救援队,难道都要葬身于此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是的,他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不知道哪个小鬼制造的一出恶作剧。
但他为什么还是感到一阵如此沉重的悲哀?
或者说,这份强烈的情绪似乎原本就深埋在他的体内,只是稍加刺激就乖乖爬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露出狰狞的面容。
一阵眩晕感袭来,他艰难地支撑着自己在路边找了一条长凳坐下。
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甚至夹杂着某些同样不属于自己的碎片......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割开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口。他竭力想看看那些是什么,但当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其中一块碎片上的时候,却发现上面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
“何老师,您没事吧?”可能是有路过的学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没事,我带何老师去医院,你快去上课吧。”是莫㝉的声音。
不要!不要走!何拙突然对这个声音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感。他想要拦下那个抱着篮球、对莫㝉点点头就要离开的男同学,却发现自己再次失去了控制自己肢体的能力,整个人的意识漂浮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莫㝉走向自己,以一种半抱的姿态搀扶着自己站起来,靠在他的手臂上。
“你!”何拙指着莫㝉又惊又怒,但话出口却发现连自己也听不到声音,他再次被隔绝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之外了。
莫㝉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只是极其无意的一瞥,但却精准锁定了何拙所在的位置。
随后何拙看到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笑容近在咫尺。何拙的意识再次回到身体,他整个人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躺在莫㝉的臂弯无法动弹。对方温柔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老师,你想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