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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人启事 何拙站在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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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㝉是被强制下线的。
彼时他刚离开何拙的视线没多久,本打算悄悄折返,突然感到头部传来一股强大的冲击,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一台强劲的吸尘器,将脑组织都搅做一团浆糊。
他猛地睁开眼睛,冰冷的注射器针头正抵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到底要做什么?”章弘之一手拽着史泽生,两人后脚跟轮流绊着对方的前脚,踉踉跄跄地跟在何拙身后。何拙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校园来到后巷。
“你到底要干什么好歹和我们说一声啊?你这架势是要参加竞走大赛吗?”章弘之终于忍不住了,一把薅住何拙的袖子,迫使他面对自己。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何拙见挣不脱,便一脸诧异地转过身,好似刚看到他们一般,“我只是来找个人,你们有事吗?”
“您找,您找,我们陪您就是。”自打二人相识起,章弘之便吃尽了何拙这副表情的苦头,有些“琐事”何拙不屑于亲自出面,他便常常被支使着,像个小喽啰一般跑东跑西。更何况何拙心里总是还打着些别的算盘,你不问他不说,你一问他惊讶,偏偏还装得一脸无辜,这谁能顶得住。
尽管章弘之每每发誓再有下次自己就是狗,但真的到了下次也只好心甘情愿地继续做牛做马。
何拙满意地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拉住的袖子。章弘之立马乖乖放下。
三人来到何拙上次被宰的那家土菜馆门前。
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牢牢拉到底,门板坑洼变形,锈痕顺着折痕蜿蜒而下。
何拙站在卷帘门前,注视着自己被门上的凹凸割成一段一段、灰扑扑的影子。
“你们,是来找老郑的吗?”拖沓的脚步声和苍老的声音一同响起,由远及近,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史泽生警惕地看着她。自打进入后巷,他就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
他自认为对这些社会底层的人民再了解不过了。他们淳朴、良善、手无寸铁,但是你永远无从得知,他们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凝结出毕生的勇气,宁可背负牢狱之灾也要在你的背后捅上一刀。
“我们找这家菜馆的老板。他人在哪里?”史泽生上前一步,将何拙和章弘之挡在身后。
“我给你们说啊,别来找他了!”老人似是看不懂史泽生脸上的提防,她一手拉过何拙,另一只手拉着史泽生,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着,感慨道:“真俊啊!”
章弘之:?
我只是黑了一点好吗?
何拙忍着笑,双手扶住老人,弯下腰耐心地问她:“奶奶,您这么说,是老郑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人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双手握住何拙的手摩挲着。相比史泽生冷硬的气质,很明显她更喜欢何拙的干净俊秀。
何拙无奈地笑了笑,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直到第四遍,史泽生不耐烦了要上前阻止,老人才似乎恍然惊醒。
提到老郑,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老郑,可怜的孩子,缺钱。家里......女儿很小,害了怪病......”老人家一悲伤就捋不清逻辑关系,抓着何拙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何拙的手被她勒出红印,他一边抽着冷气祈祷老人家赶快把手松开,一边用更温和的语气鼓励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史泽生皱着眉头盯着何拙怎么也抽不出的手,正准备上前把人拉开,章弘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你有病吧?你没见老何问着话?你别巴巴地凑上去坏事。”章弘之瞥了他一眼,用气音指责。
“我看是你有病。”史泽生急了,又不好明说,只好作罢。
疼的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
他越想越生气,悄悄退到章弘之身后,趁其不备猛掐他的手。章弘之哪肯容他掐,便也反过来抓住他的手用力勒紧。
何拙余光瞥到两人“十指相扣”的辣眼睛场景,史泽生的手因为用力爆出青筋;章弘之脸都憋得通红,还强撑着对何拙微笑地点了个头。
“幼稚。”何拙无奈地想着,摇了摇头。
他大概理清楚了事情的经过。老郑有两个女儿,妻子在生下二女儿后便离世了。老郑独自经营一间小饭馆,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所幸大女儿很懂事,学习认真一直拿奖学金,没让他操太多心。最近几年,小女儿生了一种怪病,走路不稳需要依靠轮椅,说话也难以成句,老郑带着她四处求医也无果。根据老人家描述的这些症状,何拙推测这是一种遗传性的基因病,大女儿身上大概率也携带,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作她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郑一家人都好啊……怎么就会落得……落得这个样子……”老人家松开紧抓何拙不放的手,难受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就是啊,真是太惨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他?比如……我们一起去共/济/会大门口举横幅怎么样?”
哪个没长脑子的在这搞煽动观众那一套。何拙皱着眉抬眼,见土菜馆门口已经围过来不少人。按理来说他们不过是在后巷谋生的劳动人民,但万一混入了几个包藏祸心的破坏分子呢?
“孩子,我们怎么样才能……帮到老郑啊?”老人眼里蓄着浑浊的泪水,满怀期盼,定定望着何拙的双眼。
“该死,”章弘之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这群不要命的,竟然还谋划起闹事来了。”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舌战群儒,史泽生却突然侧身挡在了他面前。“少管闲事。”他的脸上是极其少见的严肃。
“不是,老史你?”章弘之一时脱不开身,气得抡起一巴掌就拍向史泽生的肩膀,史泽生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仍是一声不吭。章弘之自己清楚这一巴掌的力度,揉着泛红的手掌诧异地看着对方。史泽生也不过多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少管闲事”。
何拙安抚好老人便过来他们这边。“泽生,”他轻轻拍了拍史泽生绷紧的肩膀,又往原地发愣的章弘之面前打了个响指。“老章,你和泽生先去学校看能不能找到老郑,我留在这边,以防出什么乱子。”
狭窄的后巷此时显得有些拥挤,他们被包围在舆论的中心,前后左右都是人。人们为老郑鸣不平,激情澎湃地头脑风暴出与共/济/会对着干的新想法。何拙敏锐地感觉到异常,决定等两人走后打入这群人的内部给他们降降温,顺带探探口风。
“不行,你和老章去找老郑,我留在这里,”史泽生难得的固执起来,“这里事态不对,我把同事叫来。”
“你......”何拙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老史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章弘之拉着他离开,小声吐槽道。
“他向来比旁人谨慎上三分,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拙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史泽生只是还没有从那件事里走出来罢了。
“你回去和他一起等吧。”想到这里,何拙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我像个父母离婚被抛弃的孩子,你俩都不愿意抚养我,把我往对方那里送。”章弘之一脸莫名其妙。已经走出这么远了还被赶回去,让他有种自己又被耍了的错觉。但是对何拙,他永远生不出一点火气,可能是这家伙生得太像个好人了。
“别扯皮了,快回去吧。”何拙笑着赶他。
章弘之不情不愿地走了。何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老乔,他似乎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挥一挥手,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老乔是桃花源的保育师。何拙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桃花源接收共/济/会内部成员的子嗣,如果成员工作过于忙碌实在无暇照顾家庭,就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桃花源一向贯彻一个孩子配一个保育师,这里的孩子也大多是从记事起就在这里长大,对于何拙这种特殊情况,共/济/会的管理员内部商议,鉴于他的母亲来自知盟,不宜与这里的工作人员建立过于紧密的联系,并没有配给专门的保育师。
因此何拙在桃花源的生活很孤独,没有可以交心的成年人,也没有玩得来的同龄人。
直到他遇到了老乔。
乔春松是史泽生的保育师,个子不高,生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何拙在人群里一眼瞧见他,觉得他长得像个破旧的鞋底儿。
老乔长得老,但年轻有干劲,新年聚会的时候见有个孩子一直盯着自己,向同事一打听,都说这孩子平时似乎有点孤僻,心生同情,当场便拉着年幼的史泽生找他玩。
那时的史泽生也没朋友。但与何拙不同的是,他是不屑于交朋友,觉得加入那群满院子乱跑的小孩,和他们一起哇哇叫互相扔泥巴很丢脸,就总是闷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动画片不出去。
史泽生第一眼见到何拙,就认定这人与自己的气质相符,是交朋友的理想型,当场亲手送出爱不释手的赛车模型。
“谢谢你送我汽车。”
“是赛车。”史泽生耐心地纠正他。
“你拿好,这个可以这样玩,我教你。”
何拙捧着亚克力盒子,新奇地看了他一眼。史泽生却一脸认真地在给他演示,这人生得眉压眼,严肃起来自带气场,镇得小小的何拙不敢说话。
“学会了吗?”
“学……会了。”何拙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但迫于对方的压力,还是独立操作了一遍。
“很好。”史泽生一点也不吝啬夸奖,认真表扬了他。
老乔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欣慰。
从那以后,史泽生便经常来找何拙;老乔准备零食和玩具时也会记得给何拙多带一份。何拙偶尔会恍然,以为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只是妈妈工作太忙了不能常回来,总是留下爸爸、弟弟和自己。
“保安叔叔说,最近总有陌生人在院子门口徘徊,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一天,老乔忧心忡忡地告诉两个孩子,“你们这几天好好地待在屋里,还是不要乱走动了。”
“知道了,谢谢乔叔叔。”何拙俨然是个小大人的模样,礼貌地对老乔点了点头。
“嗯。”史泽生也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
“史泽生!快去院长办公室,有人找你!”年轻的院长助理冲进孩子们的房间,抓起史泽生就要带他走。
“我很快就回来,你先自己玩一会。”史泽生起身,淡定地对何拙说。
“等等,”何拙拉住他,转向助理,“乔叔叔知道了吗?”
“哪里都找不到老乔,我都急死了。”助理忙得焦头烂额,“你别担心,等他回来我会和他解释。”
“那院长呢?”
“也找不到人!”助理实在没工夫和一个小孩子胡闹,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是个无权无势的,于是转头对史泽生说,“我们快走吧。”
“不行,你不能去。”
史泽生正准备离开,衣摆却突然被拉住了。何拙坐在地上仰着白皙的小脸,没什么表情,无论助理说什么也不松开手。
“简直胡闹!”助理试图将何拙的手强行掰开。史泽生拦住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送到何拙手上:“你先拿着,我很快就回来。”
何拙就安静地拿着外套,看着两人离开。两分钟后,他果断爬起来往院长办公室跑去。由于天生的路痴属性,这个过程多花费了一点时间,当他气喘吁吁赶到楼梯口,正看到老乔匆匆忙忙进了行政楼大门。
“听话,你乖乖在这里等着,不要上去,”老乔紧锁着眉头,见到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将自己的员工卡递给他,让他刷一楼的咖啡机买咖啡玩。
何拙看着老乔大步流星地拐入楼梯间,等到几乎听不见他爬楼的脚步声,何拙冷静地用老乔的员工卡刷开了电梯的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女人的哭喊声涌入他的耳朵。走廊上没有人,何拙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缝露出了一张纸的一角。于是他放弃了推门的想法,将纸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贴着史泽生的照片。
现在何拙回想起来,几乎分不清那天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个梦。
他拿着照片正准备细看,办公室里的喧闹声却突然停止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那一秒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随后更嘈杂的人声响起,有人从里面扯开门,大声呼叫找医护人员。
何拙被推来搡去,仓皇之间他将那张寻人启事塞进衣袋,白色的医护人员从停靠的电梯涌出,又迅速涌入办公室。
门在何拙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又恢复安静。
何拙就揣着那张纸,一个人往回走。刚被撞出了几块淤青,有点疼,所以他走得很慢。
走回居住的公寓楼,他被一楼的宿管阿姨告知今天不要去找史泽生了。
于是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地坐着。
他知道有什么正在发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一天,一位母亲寻找她失踪很久的孩子,她见到了和那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史泽生,于是像个疯子一样要带他走。
乔春松阻拦了她。
于是她捅穿了这个年轻黝黑、总是很快乐的男人的喉咙。
用他递给她的一支签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