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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端 你不是洁癖 ...

  •   章弘之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失手把扛着的史泽生扔出去。他拖拖拽拽地把人带到自己车里,环视一圈确认没人后才急切地攥住史泽生的衣角:“什么意思?你把话讲清楚。”

      “就字面意思喽。”史泽生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半点正经,脸上却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章弘之会意。

      “出息了你小子。”他随手打开驾驶座旁的扶手仓,在一堆乱七八糟中翻找一通找出一个眼镜盒,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取出一副黑框眼镜带上。
      “老眼昏花了,啊?”史泽生哈哈大笑,他虚虚碰了下对方搁在扶手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接过一个小物件,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顺手别好,几不可查地点点头。
      “只是最近工作忙,屏幕看多了近视!要不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老子才不戴这累赘玩意儿开车,鼻梁都给压塌了。”
      “滚吧你。”
      两人像往常一样互相调侃起来。
      但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史泽生的腕部全息终端自动亮起,屏幕闪烁几下,像一只刚苏醒的、鬼魅般的眼睛。

      “在共/济/会混了几年,现在是老滑头了?”章弘之一边开车,一边挤兑他的好兄弟。
      史泽生虽然不够老,但确实是滑头。
      此刻漫不经心地听章弘之胡扯,嘴唇却无声地翕动着。衣领上的红外光束悄然射出,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被章弘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悉数吸收。

      章弘之感受着耳后传来的、微弱的骨传导震动,脑海里响起史泽生的声音:“莫㝉说何拙没死,我虽然是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但看了他脑电图,好像还真不是什么......所谓的电静息状态。就想着说不定他还真的有救。”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章弘之瞥了他一眼。
      史泽生知道他的意思。年纪轻轻的,前途摆在眼前,如果莫㝉骗了他,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不然呢?”他苦笑了一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章弘之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车辆到达阿尔法实验室后门,那里有一小片湖,湖面窄得扔块石头便能从这岸滚到那岸,无风的时候连波纹都懒得起,俯身伸手就能触到湖底。何拙却给它取了个浩大的名字叫“北冥”,还整天以“吾欲往北冥一游”为由上班摸鱼,偷摸着带章弘之这些狐朋狗友来这里烧烤,知盟派人检查实验室,检查的车辆还没停稳,他就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假装自己在认真搞科学研究,把好端端一块风水宝地整得乌烟瘴气。

      折腾来折腾去,弄得章弘之看见“北冥”就想笑,总觉得这片小小的水洼像小朋友偷穿大人衣服,有种诡异又好笑的违和感。
      更何况这所谓的“北冥”根本不在实验室的北边,而是西边。何拙这个大名鼎鼎的阿尔贝图斯奖得主,到头来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被人指出错误还恬不知耻地扬言:“‘西本西北’,西与北本来就是一家,叫西冥听起来像在说‘惜命’,多难听,不如给它换个姓。”

      眼下物是人非,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责罚那位不肯轻言“惜命”的主儿,竟然就这么草率地剥夺了他的性命。
      两人从车上下来。史泽生默然走到湖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北冥”清浅的湖水,像是在与故人打招呼。
      章弘之担忧地注视着他落寞的背影。自何拙出事不过几日,史泽生便像是苍老了几岁,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下颌也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懒得打理。
      饶是章弘之再粗枝大叶,也意识到自己的两位好友之间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何拙倒也还罢了,章弘之知道他心里自有分寸,只是史泽生,此时看来恐怕早已弥足深陷。

      “跟我说说吧,莫㝉都跟你说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跟着蹲下身,拍了拍史泽生的后背。
      史泽生并不理会,兀自出神。许久,才瞥了章弘之一眼,见他已经摘下了眼镜,便皱眉低声斥责:“你不怕说话被窃听?”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章弘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就这么几株野草,藏只兔子都困难,更何况人呢?”
      史泽生扭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见确实如他所言,便心下放宽几分。蹲久了腿脚都麻了,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感到一阵头昏眼花。
      “是莫㝉那小子告诉你的,说有人搞窃听?”章弘之拉了他一把,帮他保持平衡。
      “嗯,”史泽生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他还说何拙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突然出事很蹊跷。”
      “蹊跷?难不成还有人要害老何?”章弘之嗤笑,“他这么说你就信了?我看你们两个人真是魔怔了,好,我给你捋捋,他霸占着老何的尸体不还,人凉了那么多天了硬说还有救;你,不知天高地厚准备赔上自己的前途帮他。你自己想想,这不可笑吗?”

      “可笑!但是你自己说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史泽生突然爆发,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对方衣领,“你到底还把不把他当朋友?莫㝉毕竟是现任的知盟主席,除了他我现在还能相信谁?啊?你告诉我!”
      “好啊,就因为我要拦你做不该做的事,你就怀疑我?好,那我问你。他说三庭被渗透了,你自己在共/济/会任职,还算个头目,你发现什么可疑没有?”章弘之额头绷出一道道青筋,直直看进对方眼底,“没有是吧。你不信我,可以。那你连你自己都不信,连共/济/会都不信了吗!”
      史泽生骤然松手,两人脱力地倒在岸边。
      章弘之愤愤地整理好衣服,起身就要离开,但看了一眼一旁的史泽生,终于还是于心不忍。

      “我是在为你考虑,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他叹了一口气,把章弘之头上粘的枯叶子捡出来,“莫㝉是知盟的主席,但你算什么东西,要和三庭作对?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向前看,不是吗?不要让他成为你的执念。”
      史泽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疯狂地摇着头:“可我真的......接受不了......”
      “让逝去的人好好住在回忆里,不要强行给他塞他并不希望拥有的东西,才是对他最好的尊重。老何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他放弃那么多东西的。你的人生,有你自己的意义。”
      老何......不会愿意......
      老何......
      史泽生捂着脸,终于痛哭出声。

      “那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义?”莫㝉和何拙从食堂走出来,他接过何拙手上的伞撑在二人头顶,随口问道。
      何拙心里正膈应得慌,食堂里热气腾腾的,但似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抹布味,他疑心自己身上也沾了味道。好在不管怎么样,食堂肯定要强过上次的那家苍蝇小馆,这是他自己和莫㝉争取来的。
      莫㝉没有听见回答,便偏头看他的侧脸。何拙不知在沉思什么,眼睫温顺地垂着,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可能是刚吃过饭的缘故,呈现出一种格外红润的状态,越发衬得肤色白皙。视线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伞不自觉地向对方倾斜,冰冷的水珠落到衣领里,冰了他一个激灵。

      何拙冷不丁被他撞了一下,愣愣地抬头看着他。莫㝉看着那双琥珀色瞳孔,它们湿润又安静地注视着他,只注视着他,就好像天地间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纳入眼底一般。
      “我本来是要带你去......”他下意识开口。
      “什么?”何拙其实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他诧异地注视着莫㝉,刚刚某个瞬间,他似乎从眼前这张俊美却总是漠然的脸上读到了一丝慌乱。
      他凑近了想要看得仔细些,但对方却别过脸让开一步,语气异常冷淡:“你听错了。”

      何拙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触了这家伙的逆鳞,只好闭了嘴,乖乖跟在莫㝉伞下。
      莫㝉瞥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他愤愤地心想,之前也是,好像什么不说什么不做,问题就能解决一样。
      一口恶气突然涌上来,他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冲动,想一把掐住若无其事走在身边的这个人的脖子,看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裂痕,看他涨红着脸流泪的样子,逼他承认是自己错了,发誓从此不再犯。

      何拙并不能洞察他复杂的心理活动,只知道身边的温度骤然下降,莫㝉好像被按了变脸的开关,前一秒还心情不错的样子,突然就冷下脸自顾自迈着大步往前走,像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他快走了几步跟上去,从一旁偷偷打量莫㝉的脸色。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感觉到对方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脸色更差上几分。
      “你……”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莫㝉偏头瞟了他一眼,何拙被他滚烫的目光一刺,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什么,慢慢说。”莫㝉撑着伞转过身等他。
      何拙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来到我的记忆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明明那么厌恶三庭的高层,后来自己却爬上了主席的高位?
      但他突然不愿面对莫㝉听到这些问题的反应,他大概只会冷淡地瞥他一眼,然后垂下漆黑的眼睛。他应该什么都不在意的吧!而我,又希望他在意什么呢?

      两人面对面杵着,雨水顺着伞延汇聚又滴落,仿佛隔绝了身边的一切。
      莫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他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人要考虑……
      “如果你问我……只要你愿意问我,我就什么都告诉你。”他暗暗发誓。
      然而没有。何拙只是看着他,像他看所有人一样。莫㝉极力想从那目光里解读出别的东西来,何拙却移开了视线。

      “老何!”
      何拙如蒙大赦,迅速地将自己从尴尬的境地里抽离,顺着喊声的来源看过去。
      谢天谢地,是章弘之和史泽生。
      彼时的章大导演还是个电影学院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每天忙着花天酒地,到处拈花惹草。史泽生也才刚入职□□不久,在日后的会长手下做一名普通的干事。
      莫㝉冷着脸看着那两个废物走近,看着他们熟练地把何拙从自己的伞下“提溜”过去。
      章弘之大大咧咧地将何拙往怀里一揽。“那个,莫娘娘,我们和老何还有点事情要说。”
      “嗯。”
      何拙有点紧张地观察着莫㝉的反应。然而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手中伞柄递到面前。
      “你的伞。自己打,别蹭别人的。”
      何拙:?
      那你刚刚是在干什么?

      “哦豁,有情况啊老何。”章弘之目送着莫㝉瘦高的身影离开,自以为帅气地挑了挑眉,凑到何拙耳边,“和莫娘娘打得火热啊?他这是……吃醋了吧。”
      “别开玩笑了。”史泽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把掀开章弘之的手,将自己的伞举到何拙头顶,“别淋到了。”
      “你也不对劲哦。”章弘之被扒拉到一边,却丝毫不生气,发出由衷的感慨,“我们老何还是太有人格魅力了。”

      “太有人格魅力”的老何本人并没有做出任何澄清,也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史泽生瞥了他一眼,何拙半张脸都掩在伞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露出来的那节柔和的下颌线条不难看出,他整个人此时应当是放松的。
      史泽生默默后退一步,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也看起来自然一些。

      其实何拙根本无暇思考其他。刚刚莫㝉走的时候没撑伞,这么一路淋雨回去,肯定会感冒的。
      “老何?”章弘之见他半天没动静,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是啊,我在想什么?”何拙猛然惊醒。同情心泛滥了?莫名其妙替别人瞎操心。

      “别搁外头淋雨了,进去说。”章弘之推推搡搡地将何拙推进一旁的教学楼,三个人找了一间空教室坐下。
      “怎么说?”章弘之嬉皮笑脸地觑着何拙的反应,“有情况?”
      “并没有。”何拙镇定地顺着伞面的褶皱,将伞一层层叠好。
      “得了,别瞒兄弟了。”他狡黠地冲何拙挤了挤眼睛,“你之前说的那个,准备带的学生,就是他吧。”
      是有这个想法,但他没有和任何人表达过。

      “不能是别人吗?难道我跟他很熟?”何拙心里犹疑,但还是面上不露分毫。他扣好束带,淡定地抬头迎上章弘之八卦的目光。
      “你没事吧?”章弘之一脸莫名其妙,“你们不是早就认识?‘莫娘娘’这个雅称不是你起的?”
      这不可能。
      何拙确定自己原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莫㝉”这个人。

      “是吗?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拜托,这我怎么知道?”章弘之拖长了声音,抓住他的肩膀左右摇晃起来,“到底是何方的妖魔鬼怪,快从我何教授身上下来,脑子都不清醒了。”
      这下脑子是真不清醒了。
      身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陌生人,朋友还笃定你们原本就认识,这真的不是恐怖片吗啊喂?
      何拙求助地把目光转向史泽生。
      对方轻咳一声,不自然地笑了笑:“其实可能……也许有什么误会……”
      不用多说了,何拙点了点头,淡淡一笑。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真的闹鬼了。

      “关于他的事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章弘之一脸震惊,“你......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只是开个玩笑。”
      事有蹊跷,何拙决定先隐瞒,暗中观察为上。
      “那你......”听到何拙言之凿凿的保证,章弘之这才放心下来,重新拾起一开始的话题,猥琐地搓着手。
      “老章,说正事。”史泽生似乎被这家伙无休无止的八卦骚扰得终于不耐烦了,手中纸巾撕得稀碎,脸色也不太好看的样子。
      何拙看了他一眼,章弘之耸了耸肩,努着嘴告诉何拙:“他又开始了。”

      “好啦好啦,我们开始说正事。”成功收获又一次眼神警告后,章弘之终于安分下来,“老何,我们学院,有一个女生自杀了,你知道吧?”
      何拙对这件事有印象。

      共/济/会设立了一笔高额的助学金,名额有限。今年章弘之的学院经过层层筛选入围最终选拔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经过多方面考核,最终入选的是男生。女生不服,申诉无果,最后就自杀了。
      如果只是如此,这件事按照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来处理也还罢了。
      可是那女生决定赴死前,在学校论坛上留下了一篇帖子。声称那名最终入选的男生并非真的家境贫寒,恰恰相反,他的父母分别在共/济/会和知盟任职,家境优渥。申请这笔助学金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添置一件奢侈品。
      帖子一出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义凛然的学生纷纷帮忙转发,三庭最终迫于压力,展开内部大彻查。这也是何拙离开讲台、入职知盟的契机。

      “这事非同小可啊,”章弘之见何拙没什么反应,便急着给他解释,“三庭权力是相互制约的,怎么可能容许知盟和共/济/会的高级官员有任何瓜葛呢?老何你前途无量,可不能没有这个意识啊!”
      是啊,进入新纪元,地球资源匮乏,全人类都依赖三庭进行管理,如果三庭之间真的形成牵扯,成为个别人的一言堂,会发生什么,想想都很可怕。
      “所以你们今天来,就是希望我早做打算。”何拙淡淡开口。
      “是啊!老何,你......怎么看?”章弘之紧张地凑到何拙面前,观察他的反应。
      何拙看了一眼史泽生,淡淡开口:“我在桃花源长大,去不了知盟。”
      “严格意义上不算,”史泽生沉默片刻,“更何况你的母亲也曾在知盟就职,工作原因没有办法照顾好你,才送你去了桃花源,此事应当有所备案,情有可原。”

      “所以你们都希望我去知盟。”何拙笑了笑,简单陈述道。眼前的场景逐渐和记忆里重合,接下来剧情的走向就应该是自己进入知盟,逐渐长成老油条的形状。
      史泽生深深地看了何拙一眼。如果对方真的做了决定,也就意味着,与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关系。
      何拙也不语。

      章弘之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又紧急随口找了个话题:“我......我还听说,那女生的父亲是你们学校后巷开饭馆的,今天一早刚来找了校领导,很多同学见到他,都说还在他家吃过饭哩。”
      何拙心念一动。
      “知道是哪一家吗?”
      “这个我哪里清楚。”章弘之一脸莫名其妙。
      “我去看看。”
      “不是吧老何,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洁癖晚期,最不愿意去那些路边小馆子吃饭?”
      何拙:。我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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